显德二年,后周,东京开封。
柴荣最近有点烦。
烦到什么程度呢?《资治通鉴》是这么写的—— “朕每思致治之方,未得其要,寝食不忘” 。翻译一下:朕想统一天下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一个刚在高平之战中把北汉揍得满地找牙的皇帝,居然愁到失眠。原因不复杂:环顾四周,吴、蜀、幽、并四块地方都还在别人手里,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先打谁?后打谁?万一打错了方向,把家底赔进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柴荣出了个主意——让大臣们写策论。题目就俩:《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和《开边策》。说白了就是:“大家帮我出出主意,这仗到底怎么打?”
消息一传出去,朝堂上顿时热闹了。
大多数文臣的态度可以总结为一句话:“陛下,打仗伤和气,要不咱还是修文德吧?” 翻译成白话就是:别打了,搞搞文化建设得了。
柴荣听完差点把茶杯摔了。朕要的是统一方案,不是养生指南!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
“陛下,臣有策。”
说话的人叫王朴。职务:比部郎中。说白了就是个管财政的,跟打仗八竿子打不着。但柴荣眼睛一亮——这个人,他熟。
说起王朴,那得从头讲。
王朴年轻的时候,在後汉枢密使杨邠家里当幕僚。杨邠跟王章、史弘肇几个大臣天天掐架,整个朝廷乌烟瘴气。王朴看在眼里,心想:这船要沉了,我赶紧跳。于是找了个借口,辞职回老家去了。
果然。没过多久,后汉隐帝在李业的撺掇下,把杨邠、王章、史弘肇三家满门抄斩。三家门下的宾客也大多跟着遭殃。王朴因为在几百里外的老家种菜,躲过一劫。
这个故事说明什么?说明王朴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会写文章,而是看得准。什么时候该上船,什么时候该跳船,他门儿清。
后来柴荣当镇宁军节度使,把王朴招来当了掌书记。再后来柴荣当开封府尹,王朴跟着当了推官。柴荣登基,王朴升为比部郎中。两个人的关系,用《旧五代史》的话说——“世宗览之愈重其器识”。
所以当王朴站出来说“臣有策”的时候,柴荣知道,这不是来凑数的。
王朴开口了。
“陛下,臣先问一个问题——唐为什么丢了吴、蜀?晋为什么丢了幽、并?”
柴荣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很简单。一个字——作。”王朴伸出一根手指,“君暗政乱,兵骄民困。近的奸臣在朝里搞事,远的将领在外面造反。小事不管,变成大事;大事不管,变成篡位。天下离心,谁还给你卖命?吴、蜀乘机自立,幽、并借势割据。都是自己作的。”
朝堂上有人笑了。柴荣也笑了。这个开头,带劲。
“那怎么办?”柴荣问。
“反着来就行。”王朴说得很轻松,“他们怎么失的,咱们怎么得回来。进贤退不肖,把人才拢住;恩信号令,把人心收住;赏功罚罪,把力气聚住;恭俭节用,把钱袋子鼓住;轻徭薄赋,把老百姓稳住。等到粮仓满了,兵器利了,人才齐了,政事顺了——那时候出兵,民心就是咱们的民心,天意就是咱们的天意。”
这段话翻译成现代管理学语言就是:先搞内部kpi,再谈外部扩张。王朴的《平边策》高明就高明在这里——别人上来就聊怎么打,他先聊怎么治。
“那具体怎么打?”柴荣追了一句。
王朴笑了。等的就是这句。
“陛下,打天下跟吃饭一个道理——先从好嚼的下嘴。”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袖口上比划,“天下这么多割据势力,哪个最好打?南唐。为什么?它地盘大,东到海,南到江,能骚扰的地方两千里。可它有个致命缺点——备东则扰西,备西则扰东,它顾得过来吗?”
户部侍郎魏仁浦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咱们要出动多少兵马?国库能撑住吗?”
王朴摇了摇头:“不用大举。轻兵骚扰就够了。南人胆小,听说我们打过来,一定倾全国之力来防。防来防去,钱粮耗光了,百姓累趴了——这叫彼竭我利。等它疲了,江北诸州就是我们囊中之物。”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让所有人倒吸凉气的话:“得江北之后,用江北的人,打江南的仗。用彼之民,扬我之兵。江之南,不难平也。”
柴荣的眼神变了。这句话的分量,他听懂了。这不是单纯的军事方案,这是政治消化能力与军事推进节奏的精确匹配。
“那蜀呢?幽州呢?契丹呢?”柴荣连问三个。
王朴的回答简洁得像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