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将病床摇起,扶他稳稳靠在床头,才转身开门。叶佩高快步走进来,望着病床上面容憔悴的孟玉虎,长叹一声:“怎么弄成这般模样。”
孟玉虎惨然一笑:“大哥,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要同你说。”
叶佩高示意护士出去,等房门轻轻合上,才拉过椅子坐下。二人相交多年,情同手足,孟玉虎没有半点遮掩,把前因后果一一道明,最后说出打算和杜小月解除婚约。
叶佩高脸上神色几番变幻,站起身,在病房里来回踱步,许久才开口:“玉虎,这下我才算明白,当初叶家为什么要那样安排。这件事,真是喜忧各半。你想得周全,顾虑也没错,杜同宣又是我的老朋友。可我当初做的媒人,本该一手托两家。这样,我跑一趟杜家,把你的难处如实讲清楚,听听他们那边的想法。我晓得你的性子,你不必太过忧心。”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暖意:“另外,也要恭喜你,有了子嗣,孟家总算有香火延续。只是可惜,以你如今的身份,想去香港绝无可能;若是接他们母子来台湾,一举一动都受人掣肘。这件事,我替你守住口风,你也切莫向外人提起,免得给那娘俩惹来杀身之祸。”
孟玉虎缓缓点头:“我都听大哥的。劳烦你替我去杜家分说,代为转达我的歉意。”
叶佩高颔首:“玉虎,你我相交多年,我懂你的心思。别的暂且放下,专心养病。香港那边,二平是靠得住的人,你回一封信,托他护好小竹母子,往后若有机缘,再让他们父子相认。”
孟玉虎轻轻点头,忽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直咳得喘息不止。叶佩高大惊,快步拉开房门朝外呼喊护士。护士闻声匆匆奔入,见孟玉虎喘得厉害,心里也慌,伸手按响墙上的呼叫铃。不到片刻,方主任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叶佩高望着病房里忙乱的景象,一声长叹,告辞离开。
不多时,他到了杜家。杜桐轩见他面色沉郁,笑着招呼:“叶老弟,我新近得了些乌龙茶,正好你来尝尝。”
叶佩高勉强一笑:“也好。”
二人对着刚沏好的热茶,半晌都默然无语,各自心事重重。末了,叶佩高索性把孟玉虎想要解除婚约的请求坦然道出。
杜桐轩猛地站起身。叶佩高以为他动了怒,连忙苦劝:“杜兄切莫动气,他也是情非得已。”
谁知杜桐轩神色激动:“想不到孟玉虎这般通透,处处替小月思量,实在令人敬重。”他也不再藏着,把之前同女儿说过的顾虑,一一讲给叶佩高听。
叶佩高听罢,怅然长叹:“说到底,他们二人是有缘无分,只能怪这个乱世。”
正感慨间,杜小月双眼通红,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捧着一只精致木盒。她把木盒轻轻推到桌上。
“叶叔叔,这里头是当年孟玉虎送给于志敏的那把手枪,后来志敏转赠给了我。”
“还劳烦您回去转告孟玉虎,是我杜小月愧对于他。从今往后,他便是我的兄长。”
话音落,她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酸涩,掩着面,快步蹬蹬跑上二楼。
叶佩高立在原地,神色沉重,满心唏嘘。
杜同宣缓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走上前轻轻推到桌上:“叶老弟,这里是一点心意,劳你代为转交孟玉虎。我知晓他薪俸微薄,还要接济一众旧部,手头素来拮据。如今他卧病在床,正是需要滋补调养的时候,务必劝他收下,切勿推辞。也替我捎句话,是我杜同宣心中有愧,万分抱歉。”
叶佩高郑重颔首:“杜兄放心,孟玉虎为人磊落重情,此番种种我定会一一转达。”
说罢,他拿起桌上的木盒与牛皮纸袋,起身拱手告辞,转身离去。
叶佩高没有立刻返回陆军医院,足足等了三日。他提前致电院方,确认孟玉虎的病情已然稳定,这才带着木盒与牛皮纸袋,专程前往医院。
病房内,孟玉虎静静听完叶佩高转述的杜家所言,脸上反倒缓缓漾开一抹释然的笑意:“大哥,多谢你,替我了却了这桩心事。”
他指尖微颤,轻轻打开木盒。盒中静静躺着那把勃朗宁手枪,是他当年赠予于志敏的旧物。枪柄经年累月,磨出了几处浅浅凹陷,却被擦拭得锃亮光洁。孟玉虎抬手缓缓摩挲枪身,过往岁月翻涌心头。
木盒底层,还压着一封书信。他放下手枪,拆开信纸,纸面之上泪痕斑驳,字字皆是杜小月的笔迹。一行行看下去,两行温热的泪水,无声从他眼角滑落。
叶佩高知晓他心绪翻涌,早已悄然退出病房,留他一人独处。
孟玉虎慢慢将信纸叠好,妥帖收回信封,低声呢喃:“小月,往后,你便是我一辈子的好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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