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灯里刚添过油,显然娘走了没多久。
凡永祥心里一紧,猛地冲出家门。
第一反应就是怕娘受不住,想不开,走了孔大姨走的那条路。
娘啊!你千万不要走那条路!你有我,儿子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凡永祥一边祷告,一边四处寻找。把把院里院外、村前河浜、村后林子,都找了一个遍,也不见娘的身影。
他越找心里越慌张。
娘平常是不出远门的,这个时候更不应该无缘无故的出远门啊?
更何况屋子里还躺着一个,与她一生拉扯牵挂的男人。
直到快晌午时,才远远看见春儿被一个年轻姑娘扶着,慢慢往家走。
那姑娘面生,梳两条长辫,一看穿着打扮,就不是白果村的人。
春儿怀里抱着一盒香烛,脸色惨白得吓人,脚底发虚,刚迈进门槛,整个人腿一软,直往地上瘫坐。
“娘!”
凡永祥冲上去一把叉住娘要瘫下来的身体,连拖带拽把人弄到床上。
“娘!娘!你醒醒!”
凡永祥急得两眼冒金花。
娘不能有事,娘有事了,我怎么办?
凡永祥手忙脚乱的照着往日娘救人的样子,掐她人中、揉她虎口。
那姑娘也不慌,赶紧帮忙,拧了条冷毛巾搭到春儿额头上。
过了好一会儿,春儿才缓过一口气来。
那姑娘低声对凡永祥说,她叫沈芳,是邻村上海知青点里的知青。
今早在县城医院门口碰上春儿,见她走路脚底打飘。
上前一问,刚卖完血出来,头有点晕。
她不放心,这才一路把人送了回来。
“卖血?”
凡永祥脑子里嗡的一下。
娘为何要卖血?
凡永祥好生困惑。
那个男人走了,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只感到屋里突然冷清了许多,夜里少了几声咳痰的声音。
娘除了暗自落泪,没有发觉娘有什么异常的不对。
倒是自己却时常回忆起与凡三炮相处的日子。
自打运动来了以后,上纲上线的阶级斗争,让凡永祥再也没有喊过他了。放学回来后,连正眼子也懒得给。实在要说话时,总是称他“喂!喂!”。
你养人家小呀,人家不尿你的老喔!这些年全当养了一只白眼狼。
睡在床上的这个男人,有时嘴里唠叨着,心里渐渐的由热变凉。
自己竟然嫌弃他,说他身上有老人味,坚持合床不合被。一人一个被窝筒单独睡。
现在想与他合钻一个被窝筒,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凡永祥懊悔的很。
也许自己不那么任性,三月三赶集那天,不闯那个大祸,也许他的病不会继续加重?
他心里清楚,他这病一半是气出来的,一半是憋出来的。
自从他和娘合床后,原先与他共卧的床,到了下半夜明显有了几分寒意。
如果娘也走了,留下自己该怎么办?
挑河的劳作苦是苦了点,但能够增加雄激素,让自己更像一个男人了。
随着工棚里的看瓜,批斗,凡永祥成熟了。脸皮也比过去厚了不少。
在挑河工地上整天不停的荤素玩话熏染下,凡永祥对男女之间的情感之事,又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
他发觉娘与死者之间,不仅仅像三姑奶说得那些事,仿佛还有什么更大的秘密在对他隐瞒。
村里人对凡家的一些闲语碎言,从小凡永祥就是听在耳里,记在心上的。回到家睁大眼睛,左观右察企图寻找出什么?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他曾想挑明问声娘,又怕娘不肯说,使原本淡而无味的生活更加无味。
反正身世之谜,现在对自己不那么重要了。
地主的孙子,今后是他身份的唯一标签。这个政治上的标签,远远要大于血缘、肉体的标签。
原先那些非分的想法,现在已被现实生活,逼进心灵深处,严严实实地密封起来。
他现在想的是:出工不偷懒拿够了工分,好换回一家人的一年口粮柴草。
这次史无前例的运动像突然爆发的山洪,把他长满理想的田地给淹没了。
那块曾经制造出无数希望萌芽,和催生丰硕果实的沃土上,再也爬不出绿油油的壮实青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