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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思路小说网 > 运河儿女的爱恨情仇 > 第4章 黑五类

掌心全是汗。



    其实他们来之前,他心里就明白,这事八成要黄。当别人当面把家底一层层剥开,再踩上一脚时,那滋味还是像被人把脸按水缸里。



    半晌,孙红才低声道:“我早说了,我们心再红,在人家眼睛里也是黑的。”



    王兵不吭声,狠狠一脚踹在墙根上,把落灰都震了下来。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怎么就成了不能够参加革命的黑崽子?



    三个人沉默走着。



    孙红忽然问:“你们说,咱们是不是天生就低人一头?我们的青春就一辈子在人家的唾沫星子里度过?”



    这话一出口,连风都停了。



    凡永祥没立即回答。



    他想起母亲年轻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一个女人,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做,就因为嫁过那样一个男人,一辈子低头,一辈子受人指点。别人骂她,她忍;别人防着她,她也忍。她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苦往肚里咽,咽得连声音都没有。



    凡永祥小时候不懂,只觉得母亲软弱。长大后才知道,人有时候不是不想硬,是根本硬不起来。



    他又想起王兵的父亲。



    那是打过仗、流过血的人,解放后还当过县长,后来又做了县委书记。按理说,这样的人该是顶红顶正的。可风向一变,说打倒就打倒,家里人跟着一块抬不起头。



    还有孙红。



    她来仙女庙的时间不算长,可闲言碎语早就跟着她了。她父亲是右派,外祖家又不清不白,舅舅还在台湾。像她这样的姑娘,长得越扎眼,别人盯她盯得越紧。



    想到这儿,凡永祥缓缓开口:“不是低人一头。”



    王兵立刻看向他。



    凡永祥说:“是人家不想让咱们抬头。”



    王兵怔住了。



    孙红也抬起眼,看了凡永祥一眼。



    这话不硬,也不激,可不知为什么,像根银针一下子扎进了他们的心里。



    “那三月三呢?”王兵还不死心,“纠察队不让进,集市总能去吧?”



    这回,凡永祥没拦他。



    “集市当然要去。”



    王兵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凡永祥说,“但不是去向纠察队那些人示威。”



    孙红接了一句:“要夹着尾巴做人。我是夹着尾巴的猫,你们两个是夹着尾巴的狗。”



    参加纠察队的名单公布出来了。八十个人,一个不少。



    名单前围了不少人。被选上的个个喜气洋洋,恨不得把名字从纸上抠下来贴在脑门上。没选上的也没闲着,嘴上说不稀罕,眼睛却忍不住上瞟。



    王兵嘴上逞强,说不看也罢,可路过时还是偷偷扫了一眼。他真想早一天甩掉头上这顶黑崽子的帽子。



    孙红看都没看,转身就走。她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哩!觉得只要凡永祥、王兵认可自己就行了。



    凡永祥走在最后,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议论:“那三个黑五类也来报过名,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黑五类。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块生铁,一下就砸进了凡永祥脑海里。



    他脚步顿了顿,头一低,快步逃离了议论的人群。



    夕阳把长街照得发红,街口那块新换上的“东方红”路牌也泛着红光。风一吹,街上满是尘土和人声。



    三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他们还不知道,三月三那天,真正让他们抬不起头的,是发生了一件比羞辱更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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