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专案组所有的收尾工作都在高速运转中推进。等到日历翻到十五号这天,整个临海市公安局、乃至市委市政府的气氛,都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紧绷感。
临海市的十一月,冷风里已经夹了冰茬子。
三年前的今天,正是万晟集团旗下晟富宝理财平台彻底爆雷、宣布停止兑付的日子。
那天,临海市的天也是这么阴沉。成千上万砸锅卖铁、掏空了养老本的受害者,把万晟大厦和市政府广场围得水泄不通。有个老太太在万晟大厦门口跪了整整四个小时,膝盖跪出了血。后来救护车把她拉走的时候,她还拽着担架的扶手不肯松,嘴里一直念叨着我的棺材本啊。
如今,三年过去了。
虽然万国权被抓了,董君豪也落网了,但老百姓的钱还没退到手里,心里的那股火就没真正平息。眼看着三周年这个敏感的节点到了,市面上各种谣言又开始满天飞。有人说万国权把钱全转移到了国外,追不回来了;还有人说市里打算把这笔烂账低调处理,让老百姓自己咽下这口苦水。
为了彻底安抚民心,打消社会上的恐慌和猜疑,临海市委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做出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决定:
在晟富宝爆雷三周年纪念日的当天,由市政府牵头,市公安局主导,面向全社会召开一场史无前例的扫黑反洗钱成果公开新闻发布会!
不仅要对全市的新闻媒体开放,还要在网络上进行全程实况直播。
这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发布会上面对的,是几万名眼睛血红、等着要钱的受害者,还有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自媒体。话说轻了,老百姓觉得你是在敷衍打官腔;话说重了,万一以后资金追缴的进度跟不上,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严重损害政府的公信力。
在确定主讲人的时候,市委宣传部的几个领导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最后,还是严锋局长站了出来,拍了桌子。
既然是专案组办的案子,那就让最了解案情、在一线拼了三年的同志去讲!我提议,让经侦支队副队长贺海波去!
市委书记当场拍板:就让贺海波上!他抓了万国权,老百姓认他这张脸!给他三天时间准备,要什么资源,市里全力配合!
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贺海波正蹲在办公室门口吃盒饭。
严锋把市委的决定告诉他时,他只是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塑料饭盒,扒拉干净嘴里的最后一口米饭,用纸巾擦了擦嘴。
严局,我嘴笨,不会说那些场面话。贺海波看着严锋,眼神很平静。
不需要你说场面话!严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只要站上去,把咱们这三年是怎么查的,那三千八百页卷宗里装的是什么,原原本本地告诉老百姓。剩下的,不用你操心。
好。我接了。
贺海波应下差事后,直接把自己关进了经侦支队的小会议室里。
三天。
他只有三天的时间来准备这场面向全市百万人的发布会ppt。
市委宣传部倒是挺上心,当天下午就派人送来了一份做好的演示文稿初稿。来送材料的是个刚考进宣传部没两年的年轻干事,戴着黑框眼镜,把u盘递过来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贺队,这是我们刘科长熬了两个通宵做出来的,里面的措辞都跟市委办公厅对过口径了。
贺海波打开电脑看了一眼,眉头立刻拧在了一起。
那份ppt做得花里胡哨,背景是那种千篇一律的科技蓝。标题写着《关于稳步推进打击万晟系经济犯罪及妥善处置非法集资善后工作的阶段性汇报》。
里面的内容全是大段大段的文字:高度重视多措并举重拳出击稳妥善后……
贺海波直接按下了键盘上的delete键,把这份足足有五十多页的精美ppt,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回收站。
贺队,你干嘛删了啊?在旁边帮忙整理资料的小杜吓了一跳,这可是宣传部的笔杆子熬夜写出来的,里面那些词儿用得多严谨啊。
严谨个屁!
贺海波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指着电脑屏幕,声音有些发哑。
小杜,你信不信,这种东西只要我敢在台上一放,底下那些倾家荡产的老百姓就能把鞋底子脱下来砸我脸上?
小杜愣住了。
老百姓听不懂什么叫多措并举,他们也不在乎你发了几个红头文件!贺海波的眼神渐渐变得凌厉起来,他指着会议室角落里堆成山的卷宗。
陈大爷的儿子跳楼了,李大姐的丈夫脑梗瘫在床上。你拿着这种干巴巴的官话去跟他们汇报?这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