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屋,站定,眼睛先往矮桌上的针盒扫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秦风。
“父皇刚才出发了。”扶苏的声音稳,但稳得太刻意,“随行没有任何御医,陆广被我硬塞了进去,父皇只允许他跟在末位。”
“知道了。”
“先生,”扶苏顿了一下,“父皇的经脉今晨我亲眼看了,那个纹路的颜色,比昨夜又深了。”
秦风抬眼看他。
扶苏攥着衣袖,指节有些用力,但站得很直,不像是来求安慰的,更像是强迫自己把担忧按进嗓子里报告完。
“去城东大营外备两副担架,一副带皮毡保暖的,一副普通制式的。”秦风的语气跟安排后勤物资一样,“带陆广备好的药材,在城门口等。”
扶苏的眉头皱了一下。
“两副。”
“你父皇一副,我一副。”秦风把木盒收进轮椅侧面的暗格,合上扣锁,“今天有人会流血,备着没坏处。”
扶苏站了三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往外走,靴子踩过门槛时停了一下,没回头。
“先生,我信你。”
门合上。
张良坐在窗下,拿起茶杯喝了口早凉透的茶,冲着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太子长进了。”
秦风没说话,把轮椅转向窗口。
骊山方向,天色灰得均匀,雪停了,积云压得很低,把整条山脊线盖住一半。山脚隐约有旌旗的颜色,冬狩的队伍已经开进猎场外围。
识海里那行警告的数值,正在缓缓往上爬。
嬴政离猎场越近,离祭坛越近,离那炷预备好的香越近。
秦风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没动。
一切棋子各归其位,嬴奢的人在摸那条空路,韩信在坡顶等着,散魂香在御香炉里等着点燃,陆广揣着九根极阳金针跟在队尾。
他能做的,都做完了。
现在是等。
张良把茶杯搁下,站起身,把青衫下摆整了整。
“我去骊山。”
秦风没看他,“什么时辰到。”
“祭典开始前。”张良走向门口,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出门散步,“陛下那一针的时机,总得有人盯着,陆广一个人我不放心。”
门开,关。
值房里只剩炭盆烧着的声音。
秦风把轮椅转回来,面对着那只木盒坐了片刻。
九根金针,每一根对应经脉上一处穴位。刺早了没用,刺晚了人没了。
这道题里没有第二次机会。
骊山,猎场东侧。
第三道坡的灌木丛,积雪压着枯枝,安静得像是从来没人来过。
一道影子从坡底摸上来,蹲在最后一棵松树后面,往坡顶看了两眼。
没有火把,没有脚印,没有移动的人影。
他回手打了个手势。
身后灌木丛里,十二道黑影依次起身,鱼贯上坡,靴底裹着厚布,踩在雪地上几乎无声。
他们在第三道坡走了大约二十步,领头的感觉不对。
太安静了。
冬天的山,有风有鸟,但那种安静不是自然的安静。是周围什么都屏住了呼吸的安静。
他回头想示警,嘴刚张开。
雪地里炸出来十六根钢弩同时上弦的声音,整整齐齐,密得像打了一个响指。
领头的黑影僵住了。
坡顶的树线后面,人影站了出来,不多,三十个,每个人手里端着合金弩,弩机已经扣了一半。
韩信站在最中间,铁甲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看上去像是在那蹲了很久了。
他低头看了看坡上这十二个黑影,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来得正好,早到了半盏茶,本都督还当你们今天要失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