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匠人低着头,没人敢抬眼。但也没人退后一步。
卢敖转过身,正面对着陈器。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四步。
他没有开口。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师站了出来。六十上下,左手少了两根指头,是早年炉膛爆裂烫掉的。
“陈器。”老匠师的声音沙哑。“你来了四年。我来了九年。”
陈器看向他。
“九年前我从颍川被船拖来的时候,身上只剩一条裤子。是岛主给我炉子烧,给我饭吃,让我活到现在。”老匠师的断指在身侧晃了晃。“大秦朝廷给过我什么?一个贱籍,一张调令,把我从老家发配到琅琊矿场,跟牲口睡一个棚。”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凭什么替我们做主。凭几句承诺?”
陈器没有躲。也没有斥责老人。
他只是问了一句。
“林叔。”
老匠师的动作顿了。
“如果岛主真的给了我们活路,”陈器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为什么我们连留下还是离开都不能自己选。”
作坊里没有声音。
风从炉膛口灌进来,吹动地上的铁渣粉末。老匠师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卢敖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陈器脸上移到老匠师身上,又扫过周围那十几个低着头、攥着工具、肩膀绷紧的匠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把那个瘸子写的条目,”卢敖开口了,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原样誊抄十份。”
身后的文书愣了一息。
“送各作坊。贴在门口。不许删,不许改,一个字都不许动。”
文书的嘴动了两下。“岛主,那上面有些条目涉及兵权”
“我说原样。”
卢敖转身,大步走出作坊。短褐的衣角带起一片铁渣粉尘。
他没有答应归秦。
但十份章程,今夜之前会出现在岛上每一个匠人能看见的地方。
陈器站在三号炉前面,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那块偏心结晶的铁渣,又抬头看向卢敖消失的方向。
作坊里的匠人们开始小声说话了。声音很碎,很杂,像铁锤敲在不同厚度的铁板上。
有人在问条目写了什么。
有人在问“子女可读书”是不是真的。
有人在问“留下还是离开,真的能自己选?”
这些声音从三号炉作坊蔓延出去,顺着矿道往东、往南、往码头方向扩散。
卢敖压了十一年的盖子,被一个拆开的炉膛顶起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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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作坊外,海风从东北方向灌进来,带着咸腥。
一名站在了望哨上的老卒突然直起身子,手里的水碗摔在脚边。
“东北暗礁外有灯号。”
卢敖刚走出十步。
他停下来,抬头望向海面。
黑沉的水天线上,一串光点亮了。
三长。两短。
大秦接应灯号。
卢敖的右手缓缓搭上腰间刀柄。
韩信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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