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点头。
嬴政又看了一眼秦风的手书。歪字,铁护腕的墨痕,断笔处墨洇开了。
他不认识写字的人。
但他认识这套法。
嬴政把四证制原批和内府接收册并排放在一起。四证——器身码、机括码、材料码、维修码。内府那边——金印、数量、外观、日期。
“四证是朕批的。”嬴政的声音沉下去。“宫门这两架弩,有没有四证。”
李由答。“没有。宫中旧械走皇家金印,不在四证序列。”
嬴政把内府接收册合上,压在四证制原批下面。
“没有四证,便不是大秦军械。”
李由的肩膀绷了一下。
嬴政抬头,看着他。
“金印再亮,也是一堆废铁。”
殿内安静了六息。
李由站在原地,脊背挺直。三道旧刀疤在颧骨上绷着,嘴角的肌肉跳了一下,又压下去。
他没有争。
但他开了口。
“陛下,账册能说明手续有问题。能不能炸,账册说不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臣请亲自上弦,满弦试射。如果弩不炸,说明账册的问题归账册,弩的问题归弩。如果弩炸了——”
他的声音顿了半拍。
“那十年值守记录,臣自己烧。”
扶苏转头看他。
李由没有看扶苏。他看着嬴政。
“臣守了十年宫门。这两架弩是臣带出来的兵。臣不能让它们死在一本账册上。”
嬴政看了他很久。
“准。”
扶苏开口。“父皇——”
“校场清空,改用远程拉索上弦,不许任何人站在弩台三十步内。”
李由摇头。
“陛下,宫门旧弩绞盘是手动锁扣结构。拉索只能带动弦臂,锁扣必须由人手压合。不站在弩台前,上不了满弦。”
扶苏攥紧了手里的册子。
嬴政沉默了两息。
“朕亲自观射。”
蒙毅的笔在铜匣日志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劝,把这句话原样记下,注明时辰,盖上副本印,发往清河。
清河矿偏房。
铜针机响了。
沈牧撕下帛条,译完,念给秦风听。
“试射旨意已下。李由亲自上弦,陛下亲自观射。校场清空,时间定在明日卯时。”
秦风的左手肘从扶手上滑了一下。
“铺开宫门重弩尺寸。”
沈牧从案角翻出张良此前发来的弩台记录,展开。弩臂四尺三,弦槽根部至机括一拳半,满弦张力八石。
秦风盯着数据。
“丙炉第六批铜舌的热膨胀系数。”
沈牧找到樊九的验检册,念出数字。
“清河过渡期第九批呢。”
沈牧又翻了一页。
两个数字并排摆在帛面上。
不一样。
丙炉第六批含硫,铜质偏软,受热膨胀快。清河第九批受潮后氧化层硬脆,收缩率高于正常值。
两种铜件拼在同一副机括里,常温下配合面看不出问题。
满弦时,弦力从弩臂传导到机括,铜舌承受的剪切力集中在根部。两种铜的收缩率不同,热变形方向相反,根部应力会在瞬间叠加。
秦风闭了一下眼。
“满弦必炸。”
沈牧的笔停了。
秦风睁开眼,看向弩台扇形碎片区的标记图。樊九在上郡画过一份,内弧覆盖十五步,外弧覆盖三十步。
观射台距弩台十五步。
正面。
“传咸阳,立刻停试。”
秦风的声音发冷。
“谁敢让它满弦,谁就是拿陛下的命试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