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
沈牧从歪斜的轨车旁爬过来,抱着铜针机,灰头土脸。
“把李由的拒检理由书调出来。”
沈牧翻出帛纸。昨日李由在库门前亲笔写的那份。停防三日风险、替代射位方案、调拨周期、夜间巡逻加倍安排,逐项列明,末尾签着“卫尉李由”四个字。
秦风让沈牧念了一遍。
然后是第二份。李由在弩台上下令卸弦的命令。什长转述原话:卸弦不是拆弩,弩还在台上,射位还在,外面看不出区别。
第三份。试射时他卸甲独自上弦,要求所有人退到三十步外。
第四份。机括卡死后,他命令禁军撤离,说弩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手。
四份记录念完。
秦风看着李由。
“入档。功过分列,不得抵消。”
李由抬起头。
他以为秦风会准他死。或者至少会骂他。他做好了准备接住任何一句指控。
秦风的声音淡。
“你若死了,谁去告诉禁军,忠诚也会犯错。”
李由的嘴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出来。
他跪在碎石和碎铜中间,右手的血还在淌,喉结上下动了两次。
二十三年行伍。三年宫门。他杀过人,挡过刀,值过最冷的冬夜和最长的雨季。从来没有一句话让他不知道怎么回。
秦风已经不看他了。
“樊九。”
樊九从废墟里站起来。手里攥着两样东西。
两枚铜舌。
左手那枚,断面暗灰,晶粒粗大,硫化物析出带清晰可见。丙炉第六批。
右手那枚,断面发青,氧化层渗入半分。清河过渡期第九批。
樊九把两枚铜舌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帛册,翻到最后一页。
“大祭酒,七十一架失号弩,全部归位。”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六十七架此前已封存或锁定。上郡找回两架。这两枚,是最后两架。”
秦风低头看着地上的铜舌。
灰色的和青色的。一个生来有病,一个路上染病。起点不同,终点相同——都架上了弩台,都差点杀人。
沈牧在帛册上写下“七十一/七十一”。
秦风靠回轮椅。
嬴政站在两步外,目光从废墟移到铜舌上,又从铜舌移到秦风的脸上。
烟尘散了大半。阳光切进校场,把秦风半边脸照亮了。血迹、灰尘、牛皮咬痕、铁护腕上的墨渍。
嬴政的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翻涌。冰窖,断轨,血腕,药味。模糊的,拼不起来的。
但眼前这张脸是清楚的。
嬴政走到轮椅正前方,蹲下去。
他的膝盖压在碎石上,玄衣下摆拖在地砖的灰里。蒙毅和医官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又同时停住。
嬴政抬手,用拇指擦掉秦风脸颊上一道干涸的血痕。
手指粗糙,力道很轻。
“你就是那个不许朕忘记的人。”
秦风看着他。
没有点头,没有流泪,没有说“陛下终于记起来了”。
他用左手肘指了指地上那两枚铜舌,又抬了抬下巴,朝宫城深处的方向扬了一下。
“案子还没结束。”
嬴政的手从秦风脸上收回来。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头,望向咸阳宫的方向。
宫墙,殿顶,层层叠叠的飞檐。金印。内府。皇家特供。十八批来路不明的铜件。
嬴政的声音从喉咙底部压出来,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查。”
蒙毅的笔悬在铜匣日志上方。
“先查朕的宫里。”嬴政的目光穿过校场,穿过烟尘,穿过废墟,钉在宫门那道朱红的门缝上。
“是谁给废铁盖了皇家金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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