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把三本册子收起来,抱在怀里。
“维修内容,徐福改的。签名,季衡改的。工钱,公账垫付后挂账。领料记录,被从总册里刮掉。”他逐条理完,看向干坞里那块被凿开的旧配重。“配重用废料拼的,也是那次改造的产物。”
他顿了一下。
“你们两个都改过账。但改的方向不一样。徐福改的是为了保住航线,季衡改的是为了让工钱走得通。”
嬴政站在工棚门口,从头到尾听完了。
他走过来,目光从徐福扫到季衡,再扫到干坞里的旧配重。
“拿人。”
张良转过身。“拿谁。”
“改账的。”
“两个都改了。”张良没有让开。“改的原因不同,改的内容不同,改的后果也不同。拘了再审,还是先分清再定罪。”
嬴政的视线压下来。
张良没动。他的声音很稳。
“账册混乱不代表每个工匠都参与了军械外流。季衡挪用精铁是修民船,徐福改总报是保航线。把两个人一起拘进去,岛上三百号工匠明天就没人开工了。”
嬴政盯着他看了五息。
铜针机响了。沈牧的译报。蒙毅接过帛条,念出来。
“大祭酒令:责任按出厂、领料、维修、装载、转运、入库分环核查。每一环有每一环的账,不能为了让陛下安心提前找一个人填罪。”
嬴政把帛条从蒙毅手里拿过去,看了两遍。
他没有收回抓人的命令,也没有重复。他把帛条折好,塞进袖中,转身走回工棚。
张良松了一口气。幅度很小,只是肩膀落了半寸。
季衡这时候从工棚角落搬出一只木箱。箱子很旧,铁扣上的锈和船坞墙角的颜色一样。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沓卷起来的粗帛。
“工匠自留草图。”他把粗帛一卷一卷摊在桌上。“海砂淬火工艺的改良记录。不是谁的秘方,是岛上三代匠人一点一点试出来的。每一次改炉温、换砂料、调淬火时间,都画在这上面。”
张良翻开第一卷。草图画得粗糙,但标注清晰。炉温、砂粒粒径、淬火持续时间、成品硬度测试,每一项旁边都有日期和签名。
签名不是一个人的。
他翻到第三卷,草图旁边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
“始皇三十二年秋。老吴欠薪六个月,手指被卷进辊轴,截去两根。工伤无人认领。”
第五卷。“三十三年春。学徒赵小五,夜间赶工跌入淬火池,全身三成烫伤。无记录。”
第七卷。“三十四年冬。海砂淬火成品首次通过军械四证验收。嘉奖归少府。伤亡归岛上。”
张良把草图一卷一卷看完,放回桌上。
徐福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草图上的签名。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不认识。他认识的那些,大部分已经不在岛上了。
“署名该归实际记录者。”徐福说。他从袖中抽出一份帛条,是旧航路和海砂淬火工艺的总报封页。封页上的署名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封页放在草图旁边。
“航路是船工测的。工艺是匠人试的。我写了总报,拿了功劳,漏了人。”
他提笔,在封页空白处写下三行名字。每一行都是实际测量、试验和记录的人。
写完,他放下笔。
“署名补不回命。但至少让活着的人知道,死掉的人干过什么。”
张良把草图最后一卷重新摊开。倒数第二页是海砂淬火工艺的最终版流程图。
最后一页不是工艺图。
是一种固定槽的结构草图。
标注写着:“低温海水中不易失稳的骨质固定槽。双层隔水壁,内填干盐与碎冰渣,外包油布。适用于冷水海域采回的骨样长期保存。”
草图右下角的签名是宋平。
张良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抬头看向宋芷。
宋芷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图上宋平的签名,停了两息,收回去。
“这是他画的。”她的声音没有颤。“七号船底舱的固定槽,就是照这张图改的。”
张良把草图小心卷好,递给沈牧。
沈牧拍成铜针机编码,发往琅琊岸站。
岸站那头安静了一刻钟。
然后陆广的回复传过来。只有一句话。
“这个固定槽,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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