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手撑在榻沿。“朕要把第四管送去鬼锻岛比对,你拦。陆广拦朕也就罢了,你也拦。”
秦风没有移开目光。“臣拦的不是陛下。是那管碎屑被污染之后,再没有东西能回头验证。”
嬴政的呼吸重了一拍。
“朕可以命陆广优先检验。”
蒙毅从袖中又抽出那份医嘱。没有展开,只是举在手边。嬴政的视线扫过去,落在帛条上“包括陛下的口谕”那几个字的位置。
他认得出来。那行字在帛条最末端,朱砂印在旁边,是秦风的私印。
嬴政盯着那枚印看了三息。手指一根一根从榻沿松开。
殿里安静了很久。
嬴政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朕能做什么。”
秦风的左前臂在被面下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动。
“陛下可以给陆广加人手。药师、器具、记录员,岛上有的调过来。”
嬴政转头看蒙毅。
蒙毅提笔。“调几个。”
“陆广说了算。”秦风的声音平了下来。“检验顺序不改。人手归他分配。”
嬴政站在那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走到窗口,背对着秦风。窗外的码头上,有人在搬盐袋,一声一声的吆喝从港口传过来。
“朕端的每一碗药,都是在等那四管碎屑给朕一个准话。”
秦风看着他的背影。
“臣也在等。”
嬴政没有转身。
“你怕不怕等不到。”
秦风的右手搭在被面上,五根手指一根都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来。
“臣想活。”
三个字。声音不重,也不轻,像是从胸腔最底部慢慢推上来的。
嬴政转过身。
秦风的目光和他对上。
“臣想活。但想活不能变成检验标准。陆广查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查出来不行,臣认。查出来行,臣也不提前庆功。”
他偏过头,看向沈牧。
“记一下。大祭酒秦风,曾于检验期间要求主治医官透露倾向性结论,被驳回,属于越界。此条如实归档。”
沈牧的笔顿了一息。
“先生,这条记了对你不利。”
“越界就是越界。”秦风的声音没有起伏。“我自己定的规矩,自己踩了线,不记,规矩就不是规矩。”
沈牧落笔。
嬴政走回榻前,蹲下来。他没有握秦风的手。他看着秦风的脸。
“朕让蒙毅去办人手的事。”
秦风点了一下头。
嬴政站起来,走到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要是查出来不行呢。”
秦风看着天花板。
“那就继续找。”
嬴政走了。蒙毅跟在后面,殿门合上。
铜针机在傍晚响了最后一次。
陆广的检验补充报告。沈牧译完,念了两遍。
“第一管骨质碎屑在低温盐水中的微结构变化,与宋平草图所记固定槽内壁挂霜痕迹存在部分吻合。推测该骨质确曾在低温高盐环境中长期保存,保存条件与草图设计意图一致。”
沈牧翻到下一段。
“结论:候选材料,药效未知。”
秦风闭上眼。
候选材料。药效未知。八个字,和五天前一样。
沈牧把帛条放在枕边,准备收笔。
“等一下。”秦风睁开眼。“最下面还有字。”
沈牧重新拿起帛条,凑近油灯。
帛条最下方,陆广补了一行小字。
沈牧念出来。
“若想确认样本是否来自极寒海域原生骨质,仅凭保存痕迹不够。需要原产海域的水温、盐度和潮汐数据作为对照。旧海图上的记录是十一年前的。十一年前的海水,不能替今天的海水作证。”
秦风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
沈牧把帛条放好,等着。
秦风的声音从榻上传出来,轻得像呼吸带出来的尾音。
“宋芷说过,潮窗变了,旧日期作废。”
他顿了两息。
“得重新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