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衡记下这一条。
铜针机蜂鸣。沈牧的声音从岸站方向传过来。
“大祭酒口述。”
条案前的人转头。
沈牧念得慢,字和字之间留着间隔。“测量标尺、护罩和导线座不必全用精铁。铜合金与硬木可试。定位钩尖、主承力销不得替换。替代件必须过强度试验,试验不合格的退回重选,不准因为省料降标准。”
季衡拿着笔算了两遍。替代方案如果全部成立,精铁需求从九十五斤降到六十斤左右。库存二十五斤加上内府调运的四十斤铸坯,刚好够。
“刚好”两个字季衡没说出口。他在材料表末尾写了一行:替代件强度试验未完成前,缺口仍按九十五斤计。
嬴政走到条案前。他把首舰的材料清单和三艘民船的预留清单并排铺开,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放在同一张表上。”嬴政拿过笔,在两份清单顶端画了一道横线,把它们连成一张调度总表。“首舰和民船共用一个库存池,谁用多少,谁欠多少,谁补多少,一目了然。”
他在总表底部写了三行。
内府承担外运补料的全部运费和夜班加工费用。返工损耗由内府报销,不准从港务救治公账挪用。补料到位时间由钱易签字确认,不是工匠先赊着干。
嬴政放下笔,看钱易。
钱易从条案上拿过笔。他在“补料到位时间”旁边写了日期,落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收得很紧,没有犹豫。
蒙毅在日志里记了一句:钱易主动签字,未经催促。
季衡收好调度总表,转身往废料堆走。他在废料堆东侧翻了半刻,从一堆锈铁和碎木之间拽出一片弧形铜合金件。
弧件擦掉表面锈层后,露出排列整齐的孔洞。孔距均匀,弧度平滑,边缘有打磨痕迹。
季衡把弧件搬到条案上。钱易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浮出一丝松快。
“孔距跟海缆架导向件的图纸接近。”钱易翻出赵石交给陈器的深渊版海缆架图,比了一下,“如果能直接套用,省掉重新制样的时间。”
陈器接过弧件,翻到背面。弧片内侧刻着一排细密的刻度线,线旁有数字,墨迹被盐垢盖了大半。他用指甲刮掉一层盐壳,刻度露了出来。
陈器拿出宋平旧册中的固定槽结构图,把弧件的刻度跟图纸标注逐条对照。
第一组,间距偏差两分。第二组,偏差三分。第三组,偏差超过半寸。
陈器把弧件放回条案。“刻度对不上。不能套用。”
钱易的手停在图纸边缘。
赵石从棚子方向走过来。他右肩绷带换过了,血迹是干的。他站在条案前看了弧件三息,伸手翻到刻度那面。
“我装的。”赵石的手指摸过刻度线,“三十一年冬,七号船第二次进外缘之前,我按宋平给的数据刻的。”
他把弧件放下。
钱易问了出来。“你的旧件,为什么不能照着造。”
赵石的目光从弧件移到外港方向。白带退到了视线尽头,海面灰沉沉的。
“件没认错。”赵石收回目光,手指点在弧件第三组刻度上。“照这道刻度放缆,今天的钩尖会早两丈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