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住了。”
赵石的左手在竹管上捏了一下。慢流的方向偏了两寸。
木船左侧的细线瞬间绷到极限。右侧的线跟着收紧。两根线从两个方向勒住船身,船头被压低,船尾翘起。
三息之后,船头扎进水面以下。
钱易的嘴合上了。
赵石把慢流的竹管推回原位,木船浮上来,重新停稳。
“再看一次。”赵石说。
他让慢流保持不动,只加大快流的出水量。第二股水变强之后,木船同样先稳后沉,但这次沉的是右侧。
两根细线越紧,船身越低。
赵石把两只水桶同时关掉。木船浮起来,两根线松弛,船身恢复水平。
“停住不是因为缆绳够牢。”赵石的手从竹管上收回来,“是因为两股水刚好互相抵消。哪一股变了方向或者变了力道,缆绳越紧,越快把船头压下去。”
钱易站在浅槽旁边看了很久。
“加粗缆架呢。”
赵石的目光从木船上移到钱易脸上。
“架子加粗,架子不断。”赵石说,“船照样被拽。”
他伸手把两根细线解开,木船失去固定后在水面上打了个转,顺着残余水流漂到浅槽边沿,轻轻碰了一下木板壁。
“需要的是来得及脱开。”
陈器从首舰底下钻出来的时候,手上沾着油垢,膝盖新磕了一块。他走到浅槽旁看了赵石留下的模型三息,没有问结论,直接回条案拿出深渊版海缆架第一页图纸。
第一页方案里,主缆和备用缆的夹角是固定的。陈器在条案上用铁尺和量角器比了四组夹角,找到一个区间——当夹角落在三十五度到四十二度之间时,主缆和备用缆会同时进入受力状态。
“设计里备用缆是退路。”陈器把铁尺搁下,“但在这个角度范围内,备用缆不是退路,是第二根套索。”
他把测算结果写在条案上,推给韩信。
韩信看了两遍。
“赵石。”韩信把编组册翻到空白页,“第二页图纸我不催你提前打开。但影响安全的边界,今天必须交。”
赵石从浅槽旁站起来,右肩的绷带渗出一道新的血痕。他走到条案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帛条。
帛条上写了四条。
禁用角度:主缆与备用缆夹角不得小于四十五度。
弃缆顺序:先断主缆,后断备用缆,两缆不得同时承力超过三息。
手动脱离底线:人力操作脱钩时间超过五息,即判定脱钩失败,全船弃缆。
深水布置图:待第七日结合实测潮窗展开,在此之前不得以估算数据布缆。
韩信逐条看完,在编组册上抄了一遍。
“第二页在档案组也有封存件。”赵石说。
韩信的笔停了。
“不是我一个人捏着秘密。”赵石把帛条放在条案上,“是七天之内,接手的人得先弄明白第一套为什么会失效。不明白就直接用第二套,跟当年七号船死在外缘没区别。”
宋芷站在条案另一侧。她手里攥着宋平的旧册,翻到“活锚”那一页。碳条、坐标、水深,她父亲的笔迹还在。
她没有在旧册上改任何一个字。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羊皮纸,铺在旧册旁边。碳条落下去,海岸线、潮汐标记、水深数据,跟旧册的格式一模一样。画到“活锚”坐标的位置时,她没有画实心圆点。
她画了一段弧线,把那个坐标圈成一片区域,旁边写了四个字:待测区域。
齐老七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宋芷把碳笔搁在新图上。
“他找到的是一种条件。”她的目光从旧册移到新图上,“水温对了,流向对了,周期对了,船可以停。三样里面变了一样,那里就不是锚,是坟。”
张良把旧册和新图并排钉在木架上。旧册不改,新图在旁边。两张图之间,十一年的时间和一条命。
陈器回到条案上继续核算。他把动态标定表拉出三栏。
入口看水温与浮标漂移方向。缝心看回声频率与缆绳拖力。退线看缆长与船位偏移。
三栏任何一栏数据失配,不得仅凭“船还稳着”继续停留。
韩信在编组册上签了名,陈器签了名,宋芷和齐老七分别签了名。
赵石拿过笔,在动态标定表末尾加了一句:船稳不是安全信号,是等死信号。停得越稳,说明两股力抵消得越精确,任何一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