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石的左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张良把帛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第二行:徐福承认知悉回水沟及浑浊冷盐水,未写入总报,水样已销毁。
宋芷站在条案后方。她的碳条夹在指缝里,手指关节绷得发红。
“你记得这件事。”宋芷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一直记得。”
徐福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记得。”
“前几日我们查旧册、补署名、追固定槽、对铜图,你都在场。”宋芷的碳条从指缝里滑出来,落在条案上,她没有捡,“回水沟的事,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徐福的嘴动了一下。
“因为那时我认为没用。”他说,“也因为说了这件事,就必须承认总报里删掉的比你们查出来的更多。”
条案旁边没有人接话。
张良在帛条正面补了第三行:徐福迟报原因自述——判断无用、回避暴露总报删改范围。此次补充线索具有检验价值,迟报事实同步归档,不因线索有用而抹去。
他把帛条钉在木架上,跟之前的补录记录排在一起。
宋芷把碳条捡起来,插回怀里。她的手指还是绷着的。
——
阿蘅是从回收艇上跑过来的。她手里攥着父亲的旧册,翻到中间一页,册角折了一道深痕。
她把旧册拍在条案上,手指压住那一页。
四个字。宋平的笔迹,碳条写的,颜色已经灰了大半。
“水清,膜薄。”
陆广从医棚走出来,站到条案前。他看了那四个字五息,又看了陈器描出来的回水沟位置。
回水沟让浑浊冷盐水持续流过骨样底部。水里带着盐粒、海泥、碎屑。
水清了,膜就薄了。
宋平十一年前就知道。
陆广把检验页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待验假设——原环境中的悬浮颗粒或附着物参与维持冻膜结构。需分组验证,不能直接把脏水当药。
他在“待验”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
下午的试验改了方案。
陆广从归潮验证时封存的冷盐水样本里,取出三份有明确记录来源的流体。第一份是外港表层冷水,经过滤。第二份是外缘深层冷水,未过滤,含细小悬浮物。第三份是静水缝边缘回收的少量原液,带微量黑盐藻碎屑。
三份流体分别浸泡同批次骨质碎屑,观察骨孔与冻膜交界处的反应。
结果在半个时辰后出来。
第一份,过滤冷水。冻膜边缘收缩,交界处出现细小裂纹。
第二份,未过滤深层水。冻膜边缘收缩减缓,交界处裂纹只有第一份的一半。
第三份,含黑盐藻碎屑的原液。冻膜边缘没有收缩。交界处完整。
陆广把三组数据并排写在检验页上,在第三份旁边标了一句:交界处比单独剥离的冻膜稳定。取样必须保留骨质与冻膜的完整连接。
他合上检验页,走到条案前。
“不能研碎。不能刷洗。不能只取骨芯。”陆广把三条禁令写在帛条上,“以最小骨片连同冻膜、孔隙和部分原液一起转运。”
他在帛条末尾加了一行:现阶段只争取样本可供岸上复验。不许宣称装置已能长期保药。
嬴政站在条案后方,手搁在帛条边沿。他的目光从三组数据扫到末尾那行字,手指没有动。
沈牧把帛条内容抄进日志。
——
陈器当天下午就把旧钩篮从船坞搬到了条案上。
铁齿。八根。排成弧形。齿口朝下,入水后张开,扣住目标后收拢。
他拿了一块试验用的骨质碎屑,在齿口下方比了一下位置。
齿尖落点,正好在骨质表面冻膜最厚的区域。
“钩篮下去,齿先擦过冻膜。”陈器把骨质碎屑搁回托盘,“冻膜刮掉了,带上来的就是裸骨。”
陆广站在条案对面,手指点在检验页上的第三组数据。“交界处不能破。”
宋芷从码头方向走过来。她看了钩篮的齿口两息。
“齿口收拢的时候会搅动周围水流。”宋芷的碳条在海况图上划了一段弧线,“岩缝附近的回卷流本来就窄,钩篮搅一下,骨质周围的原液被冲散,冻膜失去流体支撑。”
三个人站在条案三侧。陆广要保膜。宋芷要避免扰动岩缝水流。陈器要把东西从水底带上来。
三个方向,没有一个能让给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