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盐度计。齐老七蹲下来,从另一侧开始记录水色和悬浮物沉降速度。
两个人没说话。齐老七的碳条落在帛面上,字写得比平时慢。那半瓶被他倒掉的原液,谁也没再提。
船坞那头传来锤声。
季衡把活塞泵的最后一只铜缸体从车床上取下来的时候,手掌心烫出一道红印。他没缩手,把缸体搁在铁架上,拿卡尺量了内径。
“差两丝。”
刘铁匠凑过来看。“两丝,手摸不出来。”
“泵摸得出来。”季衡把卡尺递给他,“重车。”
刘铁匠把缸体夹回车床。铜屑飞了一轮,季衡再量,点头。
活塞杆是铁的,锻了三遍,表面发青。皮垫裁成圆片,泡过桐油,嵌进活塞头的槽里。季衡把活塞杆插进缸体,推了一下。
推不动。
他拧了半圈,皮垫贴合缸壁,杆身滑了进去。推到底,拉回来,再推。
出水口吐出一股水。水流不急不缓,匀匀的,断口处没有飞沫。
季衡把曲柄接上,转了三圈。出水口的水柱粗细不变,落进底下的铜盆里,声音一下一下,间隔相同。
刘铁匠蹲在泵旁边,手搁在膝头,盯着出水口看了十几息。
“稳如刻漏。”
小吴从船坞那头跑过来,看了两眼,又跑回去喊人。工匠们围了三圈。老韩挤到前面,伸手摸了一下铜缸体,缩回来吹了吹手指。
“图纸是天上掉下来的?”
季衡把系统图纸卷起来,塞进油布包。“少府出的。别问来路。”
陈器走过来,看了泵三遍,在检查册上写了一行:双缸活塞泵,出水恒定,流速可调。
他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两下。“四个时辰,够不够。”
陆广站在医棚门口。“够不够,转起来才知道。”
栈桥尽头。嬴政看着码头上的人把铜桶、琉璃瓶和活塞泵分头送走,手搭在栏杆上。
“若复现失败怎么办。”
陆广没有转身。他把竹签册揣回袖口,站在医棚门槛上,声音顺着海风飘过来。
“那就证明我们对冻膜的理解还不够,需要更多时间。”
他说“时间”两个字的时候,码头上没人接话。
嬴政的手指在栏杆上弯了一下,松开了。蒙毅在日志上落笔,笔尖在“时间”两个字下面顿了一息。
偏殿。
沈牧把取水归港、水样分装、活塞泵完工的消息逐条念完。秦风靠在榻上,枕巾干净的,左手搁在被褥外面。
“记。”
沈牧提笔。
“九日倒计时开始,臣的命和所有人的时间一起在走。”
沈牧写完,把帛条搁在小几上。墨干了以后,他站起来,走到门框边。
他从腰间摸出一截短刀,在门框内侧刻了九道痕。一道一道,间隔均匀,深浅一样。
秦风没看他刻。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落在那个旁人看不见的位置。
嬴政进偏殿的时候,袍角蹭过门框。他低头,看见那九道痕。
刀痕新鲜,木茬还翘着。九道,排成一列,从门框底部往上走。
嬴政看了三息。
他迈过门槛,走到榻边坐下。一个字没说。
沈牧在门帘外把碳条收进袖口。
码头上,宋芷和齐老七的复测做完了。宋芷把帛条从条案上拿起来,碳条字迹工整,每一个数字后面跟着测量时间和工具编号。
她走到医棚门口,把帛条压在条案上。
“水温高了半度。这瓶水,比那天晚了半个时辰。”
季衡从船坞那头走过来,手上还沾着铜屑。他拍了拍泵身,铜缸体发出一声沉响。
“泵已经转起来了。”
他看了陆广一眼。
“陆医官,四个时辰后,你来看它是活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