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被削掉,血水顺着甲板木纹到处流。
五牙大舰船头被铁索硬扯下去半丈,整条船斜了快半边,上面的人站不住,一路滑着撞向船帮。
公输亢跪在歪斜的船板上,一手抠着栏杆,另一只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羊皮旧图。
图纸在海风里哗啦啦乱抖。
他盯着上头亲笔标的三个矿口点,眼神发直。
宋芷站在镇海号船头。
脚底下的船板平稳得很。
她摊开手,竹算筹排了两列,大声念出一串数。
“冷热交汇活动断层滑移率,年均一尺零三分。三十一年累计西移三丈一尺九分。表层贝壳活泥承托极限厚度二尺四寸,超载阈值七万斤。”
她把算筹揣进袖子里。
“这是我爹宋平刻在少府三号铜标尺背面的完整公式。他算完这串数的第二天,船就沉了。”
公输亢抬起头,嘴皮子直抖。
他全听懂了。
这算式是宋平留下的后半截。三十一年前他跑路的时候,这串数宋平还没算完。他一直以为宋平沉下海底的是废纸,以为自己偷走的那半截标尺才是真的。
他守了三十一年的图纸,从头到尾就是张废稿。
公输亢嘴里涌出一口腥血,喷在甲板上,整个人仰面倒下去,没了动静。
漩涡还在扯着周围的水流。
十五艘大商船的锚链和田氏主力船的麻绳在水下绞在一块,互相拉拽。
田横从祭坛后头爬起来,看了看倒在船头的公输亢,又瞅瞅越来越沉的船头。
他拔出铁剑。
“砍缆。”
几个壮汉提着大斧扑到两边船帮,对着系在外围商船上的副缆一通乱剁。
胳膊粗的麻绳接连断开,猛弹回去打在商船桅杆上。
田横嫌动作慢。
他往前跨了几步,找来一根长篙顶在外围莱阳王记的船头上,脚蹬着自家船舷,硬把那艘千石船往漩涡里推。
边上两艘小海商船被挤得撞在一起,船底龙骨咔嚓裂开。
莱阳王记的老掌柜趴在歪掉的船帮上,瞅着田横,眼角快裂开。
“田横,老子跟你家做了十七年买卖,你把我往死里推。”
田横理都没理,收起长篙,接着去砍旁边的缆绳。
被推进漩涡边的几条船上,掌柜和水手们扒在船舷边哭喊大骂,声音混着往舱里灌的海水声,乱成一团。
莱州孙七爷趴在自家船的桅杆底下,两条腿绕在木架子里,满身全挂着黑泥汤。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
那面被汗浸透的白布旗被他扯了出来,上头墨汁画的算盘洇开不少,但还能看清。
孙七爷抖着手把旗角系上绳扣,费力往上爬了几步,把白旗挂在桅杆半截腰上。
风一刮,白布旗飘开了。
紧接着,即墨陈四的船上也升起一面白旗。
北海刘半城的船上跟着挂出第三面。
然后是第四面、第五面、第八面、第十二面。
镇海号甲板上,秦风喝了口参茶,站起来走去船头,往那片歪七扭八的船阵里看了一眼。
十几面带着墨印的白旗在斜斜的桅杆上飘着,船上的人死死扒着木沿,喊声顺着水面传过来。
“秦大祭酒救命,我们挂白旗了,三千金一船我们认,求少府老爷拉我们一把。”
秦风把茶碗递给身后的钱易。
钱易把碗接下,顺手把黄铜算盘夹到了胳膊窝里。
秦风看着那些白旗,朝韩信点了下头。
“十三息,先接人。”
韩信手里的令旗刚要压下去,丁九从底舱口爬出来,脸色发沉。
“大祭酒,二号矿口水底下也开始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