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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太仓干了三十年查账的差事,经手的账册堆起来能装满两间屋。
这么记账的,他头一回见。
钱易走过来给他倒上热茶。
“周大人慢慢看,不着急。晚饭也管。”
——
后院工坊。
陆广蹲在石台前,面前并排摆着两只陶槽。
左边泡着咸阳武库百炼剑的断片,右边泡着少府青鳞钢的边角料。
槽子里全盛着滚烫的强酸盐水。
陈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铜卡尺。
过了一刻钟,陆广用长柄铜夹把两块铁片夹出来,摆在干石板上晾着。
青鳞钢那块除了表皮颜色发暗,尺寸一点没变。
至于那块百炼剑,已经完全走了样。
陈器低头凑过去瞧。
外面那层灰白色的精铁皮被酸水咬裂了口子,翻卷开来,露出里面的铁芯。
铁芯泛着发乌发灰的死黑,上面全是蜂窝状的小孔,孔洞里还夹杂着绿锈和白色的粉渣。
陈器取下腰上的硬度锥,对准黑芯戳过去,稍一用力就扎透了进去。
他拔出锥头,上面还沾着碎屑。
陈器站直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高硫劣铁,含渣三成以上。按少府标准,砍头级废品。”
陆广把剥落的外皮翻过来看了看。
“外头这层精铁皮只有两分厚,做个样子骗过入库验收就够了。”
陈器把碎渣装进琉璃小瓶塞紧,在瓶身贴上条子,转头看了陆广一眼。
“这种铁造的剑,上了阵对砍,三刀就断。”
——
入夜。
张良抱着一只铜匣从侧门进来。
匣子上贴着内史府的封条,蜡封上压着蒙毅的私印。
秦风坐在榻上,矮案上摆着喝空的酸梅汤碗,还有那碗早凉透了的参汤。
张良打开铜匣,取出来三卷竹简。
《咸阳大武库近三年军械入库卷宗》。
秦风翻开最后一卷看到末尾,视线落在一行字上。
“始皇帝三十六年春,渭南官铁坊供甲等百炼军刀剑三万把,验收入库。”
验收官署名印章是“咸阳武库令嬴成”。
秦风把竹简撂下。
嬴成是宗正嬴乾的长子。
秦风端起酸梅汤抿了抿残渣。
偏院那边忽然响起木枷拖地的动静,赵二从门帘后头探出身来。
“大祭酒,端木敬说他有要紧事,非要见您。”
秦风瞧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带进来。”
端木敬脖子和双手还卡在木枷里,弯着腰被赵二带进屋,当即跪在砖地上,木枷磕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秦风。
“大祭酒,我今日帮钱大人整理旧档,看见了渭南官铁坊的供货字号。”
秦风端着杯子,没接话。
端木敬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那批铁,我认得。”
他把身子压得更低了些。
“去年秋天,嬴乾的管事找到我在关东的分号,让我帮他把武库里三万把剑的好铁芯子偷换出来,走海路倒卖给齐鲁旧商,再从渭南铁坊买最便宜的矿渣灌回去。”
端木敬整张脸贴在地上。
“经手的暗语账本,我全记得。”
秦风搁下茶碗,看着地上的端木敬。
“端木大舶主,你在琅琊台推十年的矿车,哪有在咸阳帮本官抄同行老底来得快。”
秦风停了停。
“去,把你当年跟嬴家倒卖精铁的暗语账本默出来。冯劫明天想找苦主告倒少府,咱们给他送几个真苦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