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正殿。
卯时三刻,编钟敲了九下,铜磬跟着压了一道低音。
百官鱼贯进殿,黑袍玄冠,左右分列。
秦风裹着白狐裘站在殿门外头的石阶上,身后跟着钱易、张良和陈器。钱易腋下夹着红皮帛册,张良袖子里鼓鼓囊囊的,陈器两手背在身后,腰带上别着铜匣子。
殿内钟声落尽,值殿侍郎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百官入班。”
秦风没动。
他站在阶上低头咳了两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殿门里头的动静先传出来了。
嬴乾的声音沙哑,拖得很长。
“陛下,老臣嬴乾,率宗室十六人,伏请圣裁。”
紧接着是一片稀里哗啦跪在砖地上的声响。
秦风从殿门外头往里看了一眼。
十七个老头跪在大殿中间,排成三排,每个人面前搁着一卷竹简。嬴乾跪在最前头,鸠杖横在膝盖边上,脸上全是眼泪。
冯劫站在右列首位,手里捧着一摞竹简,堆起来得有三尺高。
冯劫向前走了两步,把竹简举过头顶。
“臣右丞相冯劫,奉宗室联名弹劾状,劾少府大祭酒秦风十宗大罪,请陛下过目。”
嬴政坐在丹陛上方的御案后面,手里端着茶盏,没伸手接。
冯劫把竹简搁在殿中铜案上,翻开第一卷,嗓音沉稳。
“第一罪,靡费精铁,造无用怪船。据《工律》第四十七条,凡营造官器逾定额者——”
“第二罪,私设商券,与民争利。据《金布律》第九十三条——”
“第三罪,擅给刑徒贱籍发高薪重赏,坏祖宗名分之序——”
“第四罪,抗拒太仓核查——”
一条一条念下去。
每念一条,底下十七个老头就跟着磕一个头,额头撞在砖地上,咚咚响。
冯劫念到第七条的时候,百官的反应各有不同。有低头盯着鞋尖的,有偷眼往丹陛上瞄的,也有把脖子缩进衣领里的。
冯劫念完第十条,把竹简合上。
“臣请陛下将秦风下狱,少府船坞与东海矿权收归太仓与宗正府共管。”
十七个老宗亲又跟着磕了一轮。
大殿里安静下来。
嬴政搁下茶盏。
“念完了?”
冯劫躬身。
“念完了。”
嬴政转头看了眼殿门方向。
“赵高。”
赵高从丹陛侧面快步走出来。
嬴政的声音不高,但大殿里谁都听得清。
“去,抬一张铺双层虎皮的软榻进来,搁在丹陛正下方。再添一只炭盆,端一碗热参茶。”
赵高应了一声,带着四个小黄门快步往后殿走。
冯劫手里的竹简晃了一下,险些没拿稳。
嬴乾跪在砖地上,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丹陛方向。
嬴政靠在椅背上。
“大祭酒为大秦操劳日久,体弱多病,站着对账委屈他了。赐座,坐着跟老叔伯们聊。”
四个内侍把铺着厚虎皮的宽榻抬进来,安放在丹陛下方三步远的地方,炭盆生得旺,参茶也跟着端了上去。
秦风裹着白狐裘从门外慢慢走进来,到了软榻边上,冲着上头拱手。
“谢陛下。”
秦风坐了下去,伸手端起参茶抿了一口。
两旁的百官看着这一幕,有人忍不住干咽了口唾沫。
十七个老宗亲还在砖地上跪着。
秦风喝完茶,朝殿外偏了偏头。
“钱易,进来。”
钱易抱着红皮账册大步跨进殿来,身后跟着张良与八个书佐,书佐每两人抬着一根粗木轴。
钱易走到殿中站定,把账册往胳膊底下一夹,冲身后摆了下手。
八个书佐抬着两幅长达十丈的白帛,从丹陛石阶下顺着甬道一路往前拉,铺到殿门外头还拖着一截。
白帛上用红黑两色墨水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账格,进出两项算得明明白白,每一笔后面都有经手人的押字印信。
左边一幅写着《少府东海专案复式决算总表》。
右边一幅写着《太仓暨渭南官铁坊五年损耗比照表》。
百官低头看着脚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