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午时刚过,昭华宫书斋外。
“殿下再写一个‘安’字。写满一百个,苏先生午后就能回来。”
谢韫在廊下停了脚。
这不是苏维岳的声音。
窗子推开半扇,里面一个穿新蓝布袍的男人坐在书案旁边,手里捏着苏维岳那块讲学牌。
她的儿子况玑趴在案上,衣袖沾了墨,正一笔一画往纸上描。
谢韫走近,看清了案上的纸。
那纸比寻常课纸宽出两指,上端空空,右下角压着内府的暗记,是奏笺。
“殿下已经写到第几个了?”
“第四十七个。”况玑抬起头,眼睛亮着,“先生说,写满一百个,父皇就会知道我想留苏先生。”
谢韫扶住门框。
蓝袍人也站了起来,收起讲学牌,向她行了个半礼:“德妃娘娘,苏先生午前忽然发热,怕误了殿下功课,命臣周士衡来代讲。”
“苏维岳今早何时走的?”
“巳正。”
“谁见他发热?”
周士衡顿了一下,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帖子:“苏先生亲笔告病,请娘娘过目。”
谢韫没有接。
昭华宫门房刚回过话,苏维岳巳正离开书斋时还说午后照常来。
这个蓝袍人从后角门进来,门簿上添了一行“乙三代讲一人”,落笔很新,墨还没有干透。
“本宫不问皇子读什么书。”谢韫往里走了一步,“本宫问你,谁准你进昭华宫的书斋?”
周士衡把告病帖举高:“臣有苏先生亲笔,也有讲学牌。皇子课业,母妃不宜过问。”
况玑捏着笔,小声替他说了一句:“母亲,他说苏先生会被人换走。”
谢韫看见了儿子的手。
五岁的孩子还握不稳笔,写安字时,宝盖头总是向右歪。
四十多个歪歪斜斜的安字挤在奏笺上,他写得很认真,像是多写一个,苏维岳就能留下。
她伸手抽走那张纸。
上款整行空着。
“写字为何要用奏笺?”她把纸翻过来,纸背的帘纹与内府常用的余料纸一样,“给父皇请安,抬头写在哪里?”
况玑怔了怔:“先生说,先把字写完。抬头他替我添。”
周士衡脸上的笑没了。
“把皇子带过来。”谢韫朝阿棠抬了下手。
阿棠是从谢家陪嫁进来的老人,走路一向慢,这时两步就到了案边。
她伸手去牵况玑,蓝袍人的手腕猛地一翻,抄起案上的铜镇纸。
那一下原本砸向孩子抓着奏笺的手。
阿棠侧身挡在前面,铜镇纸落在她额角。
她身子往下一软,手还抓着况玑的袖口,没有松开。
况玑叫了一声“嬷嬷”,声音被吓得断在半截。
谢韫把儿子扯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抓住阿棠的肩。
血从阿棠额角淌进鬓发,她没有看谢韫,两只手只顾把况玑往门边推。
“关门!”
周士衡已经冲到侧门,门外忽然飞来一箭,白木箭杆穿过他宽大的衣襟下摆,箭镞钉进门框。
他被扯得向后一仰,怀里几张奏笺散了一地。
柴穗站在院墙下,手里还握着弓。
她住昭华宫侧院,平日出入都守规矩,此刻脚下踩着碎瓦,弦还没有松。
“抓人!”谢韫的声音从书斋里传出来。
石越带两名禁军从回廊尽头冲来,一脚踩住周士衡的胸口,把他的手反剪到背后。
阿棠被宫人扶到廊下,太医还没到,谢韫先用自己的帕子按住她额上的伤,帕子很快红透。
况玑躲在母亲身后,手里还攥着半张没有写完的奏笺,抖得纸边沙沙响。
就在这时,后墙传来一声轻响。
一个灰衣小内侍从书斋后窗翻出去,腋下夹着两只卷起的纸筒。
他跑到墙根,踢翻檐下的一盏油灯,火光顺着窗纸窜上来。
柴穗转身要追。墙头那边伸出一只手,把灰衣小内侍拉了上去。
半页奏笺从墙头飘下来,被风卷进火里,烧成一团亮黄。
“先救火!”谢韫一边拍窗上的火,一边把况玑塞到柴穗身边,“带殿下出去。”
柴穗把弓往背上一挂,抱起况玑退到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