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地残余的炊烟,到这一日,终是散尽了多半。陈默自蜀山返程,路过这片尚未完全平静的旧楚故地时,竟在泽畔一座临水而建的高楼前停了步。那楼名唤“醉梦楼”,雕梁画栋,檐角悬着一串串褪了色的铜铃,风一过,便零零碎碎地响。楼里日日弦歌不绝,看起来是处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可陈默只在楼前立了片刻,便嗅出了那满楼热闹底下,压着的一层极淡的旧泪气。
他没有急着进去,先在楼外那排石栏边坐下,听了一阵弦音。那调子弹的是旧楚的宫调,一丝两丝的,从二楼临水的窗缝里漏出来,再缠上水波,散得很远。陈默凝神听了片刻,心里便有了数——这三弦里,藏着的那点“故国”的念,非同寻常。
入得楼来,果然是一派喧闹。酒客们推杯换盏,舞姬们踏着莲步穿梭其间。陈默拣了处临窗的位子坐下,不叫酒肉,只唤堂倌温一壶茶。他这做派在一众豪客里颇显扎眼,却也没人敢来盘问——他安坐着,目光只若有若无地,落向那屏风后探出的半截身影上。
那屏风后坐着的,正是弹楚调的姑娘。她一身素青衣裳,怀里抱着一只花纹繁复的旧瑟,低头拨弦时,额间那点隐不住的疲色,便从眉眼间淡淡地漫开来。她身旁立着个眉眼机灵的少女,正替她递茶、整弦,一双眼睛却格外警觉,时不时地扫着满楼的人。
陈默听了一曲,便已确认,那弹瑟的姑娘,多半便是这旧楚的遗脉。他这般想着,也不点破,只在对方歇了手、抬眼望过来的一瞬,隔着满堂的喧哗,遥遥举了举手里的茶盏。那一抬,不轻不重,却正好落在她抬眼的那一刻——仿佛在告诉她,这满楼的人里,有人听懂了她的曲子。
那弹瑟的姑娘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去,当作没看见。那机灵的少女却悄悄打量了陈默许久。这一夜,陈默只喝了半盏茶便走了,不攀谈,不纠缠,像极了寻常路过听曲的客人。可他知道,这一面过后,那楼里的一丝风声,迟早要吹到他这儿来。
果然,隔了两日,那机灵的少女寻到陈默落脚的那间客栈,屏退左右,才自报家门——她正是花影,旧楚宫里埋下的最后一枚棋子,明面上是醉梦楼里的伺候丫头,实则一直替旧楚残余的势力盯着四方风声。她此来不为旁事,只直截了当问了一句:“先生那夜,听出了什么?”
陈默看着这个年纪不大、却已惯于在刀尖上走的姑娘,也没绕弯子,只道:“我听出了故国之思,也听出她快撑不住了。”花影脸色微变,半晌才停下来,低声道:“她确实是……旧楚的公主。可她若撑不住,这世上便再没人记得楚了。”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详着这个眉眼隐忍的少女,心里却清楚,涟衣与花影,一个是亡国的公主,一个是被埋进乱世里替旧主尽忠的情报才女,都是这方天地里最不肯向命运低头、却也最被命运磋磨的人。他这一路的种种谋划,本就是要让该落地的心都落地;如今既撞上了这两位,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陈默送走花影后,并没有急着去醉梦楼点破什么。他先遣人查了一番楚地残余那几股仍在暗中纠葛的势力——原来那几支旧楚的散兵、旧贵、江湖客,虽早没了成事的分量,却仍不死心,一面借着醉梦楼这条线传旧主音讯,一面彼此提防吞并,把好好的一个后方,搅得乌烟瘴气,也让涟衣与花影这两个女子,深陷其中,进退不得。
陈默看罢那名册,心里便有了章程。他没去动那几股势力的兵马,反倒挑了处旧楚残军聚集的废城,独自走了一遭。城头犹有残旗,城下却已无人守着。陈默立在城洞前,将手往虚空里轻轻一抹,一道本源便无声无息地漫了下去,只做一件事——把这些年积在楚地废墟上、缠着活人不肯散的那股亡国戾气与执念,一层一层地净尽。
那夜起,废城上空多年不散的阴云,竟自缓缓散开。几路旧楚的残兵,本还各自藏着夺权复国的念想,忽然都觉着那口气散了,再折腾不出个名堂,有的就地放下了兵刃,有的则索性遣散了手下,各自归乡种田。楚地连绵多年未断的零星战事,便这般不着痕迹地,落了下去。
消息传回醉梦楼,涟衣在窗前怔坐了很久。她这些年的执念,一半系于故国,一半系于不能忘楚四个字。如今故国的烟尘既散,反倒让她那口一直吊着、始终未曾松下的心,慢慢落了地。她再抱着那旧瑟抚弦时,调子里那点子藏不住的悲,便也跟着淡了几分。
花影那边,却不似涟衣这般能静下来。她走了旧楚宫里埋了多年的那些暗桩细线,早已活成了满肚子算计的人,生怕陈默这一松手,自己便没了着落。这日她寻到客栈,咬着唇问:“先生既为我们断了这一头,往后我们主仆二人,又该去何处?”陈默看着她那副强撑着不肯露怯的样子,道:“何处能安生,便去何处。你若信我,桑海别苑正缺个能替众人分忧的能人。”
花影怔了怔,半晌才慢慢直起身来。她这一生都活在替旧主办事的阴影里,早忘了自己也是一个人。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