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小圣贤庄,陈默并未急着回桑海,只沿着山脚一条野径,往云气深处慢行。
行不过两三里,他脚步微顿,似笑非笑地侧了侧头:“跟了一路了,小友这‘空’境,倒也不嫌脚底沾泥?”
身后林影微动,晓梦一袭素白道袍自树后转出,神色仍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只淡淡道:“山野之路,人人可行。谁说是跟着你?”
“是是是,同路。”陈默也不戳破,负手继续往前,“那便同路。”
晓梦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到底没再辩解,只远远缀在他身后半步。一前一后两道身影,穿过竹林,绕过溪湾,日影斑驳地落在青苔上。
行至一处山坳,前头忽有一缕极淡的馨香随风而来,不似花草,倒像夜雾里揉碎了的星子。陈默抬眼,只见一块青石之上,不知何时端坐着一位紫纱遮面的女子——广袖高髻,法杖横于膝上,一双露在纱外的眼眸幽深如古井,正静静望过来。
“阴阳家,月神。”陈默一眼便认了出来,心里却暗道一声有趣,这位向来只在咸阳深宫与星台之间出没的护国法师,竟也跑到这荒山野岭来了。
“帝师当面。”月神的声音隔着轻纱,听不真切年纪,只觉又轻又冷,“本宫卜观星象,见东方有一道气象,深不可测,连天机都被遮了去。本宫不信,特来亲眼看看。”
“那看清了?”陈默问。
月神沉默片刻,才道:“看不清。”她这三个字说得极慢,像是活了这许多年,头一回承认自己看不懂什么。
陈默笑了笑,抬手往前方一指:“左右是闲逛,姑娘若不嫌弃,前头溪水清冽,正可歇歇脚。”他又回头看了晓梦一眼,“二位都是求道之人,路上作个伴,也省得这一路只有鸟叫。”
晓梦本不欲应,立在原处迟疑了一瞬,到底没挪开步子。月神则深深看了陈默一眼,自青石上起身,广袖一拂,不远不近地随了上来。
于是这荒山野径之间,便出现了一桩奇景——一位气定神闲的青年居中,左后方缀着道家天宗百年难遇的清冷道姑,右后方跟着阴阳家位极人臣的神秘法师,两人皆是风华绝代,又皆是一脸“我只是顺路”的疏淡。陈默夹在中间,险些被这两人周身那股“谁先开口谁就输了”的冷劲给逗乐。
到得溪畔,三人在几块青石上坐了。溪水从石缝间汩汩穿过,碎银似的淌向远处。
陈默也不讲什么经义,只随手摘了片草叶,看着水里游鱼,闲闲地起了话头:“你说你们两个,一个把万物都看成空,一个把万事都算成命。这天底下的热闹,倒像是半点也落不进你们眼里。”
晓梦冷声道:“热闹皆是虚妄。”
月神则道:“一饮一啄,皆有前定。看与不看,并无分别。”
“哦?”陈默把草叶往水里一丢,那叶子打了个旋,被一条游鱼撞开,又悠悠漂远,“你瞧,我丢这片叶子是定数,这鱼撞上它是定数,可它俩谁也没料到会撞在一处。若真万事皆定,你们修的道、卜的命,又是在替谁忙活?”
两人一时都没接话。溪水潺潺,风过林梢,晓梦望着水里那条若无其事游开的鱼,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微微动了动。月神搭在法杖上的指尖,也几不可察地一紧。
陈默却不再追,只抬头看了看天,转而说起些不相干的闲话来——说关东新熟的麦浪如何一望无际,说桑海市集上那个糖人师傅能吹出十二生肖,说楚地渔村的人收网时,满船银鳞怎样在日头底下乱跳。
他说得随意,不带半分说教的味道,倒像真是个游山玩水的旅人,在跟人念叨一路见着的新鲜。
正说着,远处山坳里升起一缕炊烟,约莫是山下哪户人家在烧晚饭,隔着半里地都能闻见一丝粟米的香气。晓梦顺着那烟望了一眼,像是头一回留意到,这“颠倒梦想”的人间,竟也有这样安安稳稳的烟火气。月神则轻声道,她在星台上观了半生天象,却不知一缕寻常炊烟,看着也叫人心里发静。
晓梦起初还端着,听到那糖人竟能吹出十二种模样,终究没忍住,侧过脸来问了一句:“糖人……也有法度?”
“有啊,”陈默一本正经,“全凭一口气,跟你那‘寂照’差不多。”
晓梦被他噎了一下,偏过头去,耳根却似被日头晒得微微泛了点颜色。月神在一旁,那双素来只观星望气、不染烟火的眼里,竟也漾开一丝极淡的波澜,轻纱后的唇角,似是极轻地弯了一弯。
日头就这么在三人的闲话里,一点点斜向西山。溪畔的光影拉长,连风都软了下来。两个往日里把“红尘”二字踩在脚底的人,此刻一个安静地听着,一个偶尔搭上一句,谁也没再提“空”,谁也没再提“命”。
待得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月神先起身,整了整广袖,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