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了蛛奴印,田言没有立刻离去,反而在第三夜,带来了一个消息。
“罗网六剑奴之中,有一对双胞胎,代号转魄、灭魂。”她的神色罕见地凝重,“她们若被赵高驱使来杀你,是六剑奴里最难缠的一对——不是武功最高,而是她们根本不知疼痛、不懂退避,更不会有半分迟疑。”
陈默正在煮茶,闻言抬了抬眼:“傀儡?”
“比傀儡更惨。”田言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我在罗网深处,偶然见过那份卷宗。她们本是边境一对寻常人家的孪生姐妹,四岁那年,村子被罗网屠了,姐妹俩因为根骨奇佳,被留下。赵高以秘术抹去了她们的神智记忆,又以两柄邪剑之名‘转魄’‘灭魂’,重新给她们铸了魂。”
“从那以后,世上再没有那对会笑会闹的姐妹,只剩两柄会走路、会杀人的剑。”田言顿了顿,“她们的眼睛,是空的。我每次见到,都……”
她没有说下去。可陈默从这位素来心冷如铁的女子难得的停顿里,听出了那份兔死狐悲般的不忍。
“她们现在何处?”陈默问。
“三日后,赵高将亲赴东郡。”田言道,“他多半已察觉蛛奴印被解,届时必会带六剑奴同行,转魄、灭魂,必在其列。”
陈默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一叩,心里已有了计较。他要的,从来不是杀了这两个可怜的丫头,而是把那两个被人偷走的“自己”,还给她们。
三日后,东郡城外的废弃行宫。
赵高没有来。来的,是六剑奴中的四人,以及那一前一后、寸步不离的两道一模一样的小小身影。
那是两个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同样的杏眼桃腮,同样的双丫髻,连神情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准确地说,她们根本没有神情。两对眼睛睁得圆圆的,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空白,像两泓照不见人影的枯井。
“杀。”领队的真刚只吐出一个字。
两道小影应声而动,一左一右,两柄造型诡谲的古剑转魄、灭魂交叉刺出,剑势刁钻狠辣,配合得天衣无缝,分明是两个孩子,剑招里却透着浸淫多年的森森死气。
陈默没有拔兵器。他甚至没有后退,只在双剑及体的刹那,源初领域骤然铺开。
无形的力场将四人连同那两个少女一并罩住。真刚等三名成年杀手只觉周身一滞,护体罡气如冰雪遇阳,连人带剑被一股沛然之力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廊柱之下,一时竟爬不起来。
而转魄、灭魂,被那力场温柔地定在了原地,双剑停在陈默胸前半寸,再也递不进去。
两个少女没有惊惶,没有愤怒,只是机械地、一遍遍地催动剑气,想要完成“杀”这个命令。那空白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属于“人”的东西。
“转魄,灭魂。”陈默看着她们,声音放得很轻,“这两个,是剑的名字,不是你们的。”
他并指点出,两道温润的源初之力,分别没入两个少女的眉心。
那是一场无声的拆解。陈默的意识沉入两女识海,终于看清了那份卷宗背后的真相——在她们神识最深处,两个本该鲜活的“自我”,被无数道阴冷的禁制锁链层层缠绕、死死镇压,早已沉睡了近十年。而锁链之上,“转魄”“灭魂”两道邪剑魂印正不断灌注着冰冷的杀意,驱使着这两具小小的身体。
“赵高,好手段。”陈默眼神微冷,指尖却愈发温柔,“可惜,你碰上的是我。”
源初本源,是万法之源,亦是万禁之解。
那些缠绕了十年的禁制锁链,在他的力量之下,如同春雪临阳,一环接一环地松动、崩解。两柄邪剑灌注的杀剑魂印,被他强行从少女神识上剥离、净化,化作点点幽光,消散无形。
外界,两个少女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那双死寂空白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极微弱的涟漪。
“啊……”
转魄——或者说,那个被夺去名字的姐姐,喉咙里溢出一声迷茫的、不像杀手的轻吟。她手里的古剑“当啷”落地,茫然地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过鲜血、却毫无记忆的小手。
灭魂也跟着松开了剑。她转过头,看着身边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空白的眼底,慢慢浮起一种近乎本能的、血浓于水的亲近。她张了张嘴,艰涩地、像是十年没有说过话一般,吐出两个破碎的字:“姐……姐?”
“灭……灭魂?”转魄怔怔地望着她,两行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们记不得从前,记不得家乡,记不得自己原本的名字,可在那层层禁制崩碎的瞬间,沉睡了十年的“自我”重新睁眼,那种失散多年、骤然重逢的骨肉之情,却先于一切记忆,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