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君既出,蜃楼之上,再无人能留得住陈默。
那一夜,他没有硬闯蜃楼中枢,也没有去寻东皇太一的晦气,只带着焱妃、大司命、少司命,从容退出了那座海上巨舰。等蜃楼警钟大作、阴阳弟子倾巢而出时,水阁之中,只剩一地碎裂的玄冰,和一个空荡荡的囚笼。
不是他不能掀了蜃楼,而是时候未到。东皇太一根植阴阳家数百年,蜃楼深处还压着苍龙七宿这等秘阵,强行犁庭扫穴,反倒容易逼得对方狗急跳墙、伤及无辜。斩枝、摘叶、救该救的人,把这棵老树一点点掏空,方是上策。
数日后,云梦泽畔,一处临水的别苑。
陈默立在廊下,看着院中那四道身影,心里也不禁生出几分微妙的感慨。
谁能想到,短短月余,那个令天下人闻之色变、高高在上的阴阳家顶层,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齐聚在他这一方小小别苑里。
月神立在一株桂树下,已不复方初见时的紫纱遮面、高不可攀。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裙,正抬着头,饶有兴味地看枝头两只争食的雀鸟——一个观了半生星象天命的护国法师,如今竟会为两只凡鸟争虫,看得出了神。
陈默看在眼里,也不打扰。这些在阴阳家被“天命”“无情”“杀戮”压了大半辈子的女子,如今头一回能为一件没用的小事停住脚,这本身,便已是他这一路折腾最大的意义。
大司命坐在石桌旁,周身那团缠绕了二十几年的暗红戾气尽去,整张脸都松快了下来。她还有些不惯这“干净”的身子,时不时便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发怔,仿佛在确认那些日夜聒噪的亡魂,是真的不在了。
少司命则蹲在花圃边,依旧不说话,只一双初醒的眼睛亮晶晶的,正笨拙地把一只爬出花盆的小甲虫,轻轻拨回土里去。
而东君焱妃,红衣胜火,独立在水榭尽头,望着湖面出神。她重见天日不过数日,十二年寒狱磨不去的雍容威仪已尽数归来,只是望向陈默时,那双能看透人心的凤目里,多了几分真切的郑重。
“陈公子。”焱妃转身走回廊下,“东皇吃了这样一个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我、月神、大小司命,阴阳家顶层一夜之间去了大半,这等事,足以掀翻整个江湖。”
“掀翻才好。”陈默给她斟了杯茶,“一潭死水,总得有人投块石头进去。”
正说着,院门外,脚步声响起。田言一袭青衣,自外头快步入内,手中捏着几封刚拆开的密报。这位昔日罗网天字一等、如今重获自由的女管仲,这些日子已替陈默理顺了大半的江湖耳目。
“公子,消息都传开了。”她将密报在石桌上一一摊开,语速极快,“东君叛出蜃楼、大少司命失踪、月神称病不朝、连护国法师的星台都空了——这几桩事单拎出一桩,都够天下震动,如今凑在一处,整个诸子百家,都炸了锅。”
陈默拿起一封密报,慢悠悠地看。
“墨家那边,”田言指着第一封,“机关城的余众本就在提防阴阳家,听闻东君脱困、阴阳家内乱,当即派人四下打探,说是要弄清这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
“儒家小圣贤庄,”她又指第二封,“伏念、颜路几位先生闭门议事,连发了三封帖子,想请公子去庄上清谈,都被我按下了。”
陈默想起那位在小圣贤庄被他一句话点破的晓梦,不禁莞尔。
“道家这边,人宗、天宗都动了。”田言顿了顿,“天宗的晓梦大师,听闻公子与阴阳家几位走到了一处,独自下了山,去向不明。”
“流沙、农家、六国旧贵,”她把最后几封密报也铺开,“卫庄在查公子的底细;农家六堂自顾不暇,却也分出了眼线;最坐不住的是咸阳——罗网连失惊鲵、转魄、灭魂,又惊闻阴阳家生变,赵高已经一连数日,没有出现在中车府了。”
她说完,抬眼看向陈默:“如今黑白两道、诸子百家,没有一方不在打听公子。有人说您是隐世的高人,有人说您是秦国暗棋,还有人说……您是从天上来的。”
陈默听着,只在心里摇头。诸子百家这些看客,猜来猜去,怕是把脑子猜破了,也想不到他这个“帝师”,根本就不是这方棋盘上的人。他们所忌惮的那些势力、规矩、天命,在他眼里,不过是另一处待拆的局罢了。
“天上倒也不算错。”陈默放下密报,淡淡一笑。
院中几人闻言,神色各异。月神扭过头,唇角微扬;焱妃若有所思地看了陈默一眼;大司命低头抿茶,掩去眼底的异色。她们这些日子与陈默相处,早已隐隐察觉,这位“帝师”的来历,绝非这方天地所能框住。
“由他们猜去。”陈默站起身,走到水榭边,望着浩渺的云梦泽,“我从来没想过藏。阴阳家这棵烂了根的大树,我今日能摘它几片叶子,明日便能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