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国的旗帜落下不过半月,另一支队伍,便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咸阳。
那不是凯旋的军队,也不是押解的战俘,而是一列列覆着青帷的车驾,从咸阳西门一直排到城外十里。车中坐的,是六国宗室女眷——亡国之君的姐妹、公侯的女儿、世家的贵女。按自古的规矩,国破之日,这些金枝玉叶便成了胜者的战利品,要押解入京,等候新主处置。
陈默是在章台宫的廊下,远远看见这支队伍进城的。
“三千二百余人。”田言立在他身侧,低声报着数目,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楚、齐、燕、赵、魏、韩,六国宗室及世家女眷,凡未嫁、未死者,尽数在此。按例,当由陛下亲阅,或充入宫掖,或赐予功臣。”
“三千二百……”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心里头一个念头是:这阵仗,怎么瞧着比选秀还热闹。
第二个念头,便有点不是滋味。他这一路破的禁制、救的宿命,说白了都在跟“人被当成东西”这件事较劲——梅三娘被当刀,转魄灭魂被当器,丽姬被当玩物。如今六国覆灭,这三千多个女子,又成堆可以随意分派的战利品,摆上了案头。
“公子?”田言见他久久不语,抬眼看来。
“没什么。”陈默收回目光,“安置在何处?”
“城西旧赵王宫,改作了别馆。”田言道,“有兵士守着,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些人自幼锦衣玉食。”田言淡淡道,“国破家亡,被押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等着不知什么处置。这几日别馆里哭的、闹的、寻死觅活的都有,还有人整日对着墙坐,一句话不说。”
陈默沉默了一瞬。
“去看看。”
别馆原是赵王当年的行宫,亭台虽旧,气派仍在,只是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索。廊下花木无人打理,落了满地枯叶。
陈默一行人走过回廊,隔着窗棂,便听见里头的动静。
有压抑的啜泣,哭得人心里发闷;有尖利的争吵,几个女子为一个稍好的院落吵得面红耳赤;也有一片死寂,安静得像无人居住。
“这位……”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陈默回头,见是一名三十许的女子,穿着一身已洗得发白、却依旧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旧宫装,正站在廊柱旁看着他。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更小的少女,都低着头,怯生生的。
“你是秦国的官么?”那女子问,声音很稳,稳得有些不自然。
陈默看了她一眼。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背脊挺得笔直,那是一种即便到了这般境地,也不肯弯下去的骨气。
“算是吧。”陈默没有否认。
那女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直直地跪了下去,身后的两个少女也慌忙跟着跪下。
“民女是魏国宗室,这两位是舍妹。”她的声音微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国已破,家已亡,民女不敢有别的奢望。只求大人若有一线转圜——让舍妹们去个安稳些的地方,洗衣劈柴种地都成。只求……别把她们送进那种地方去。”
“姐姐!”身后一个少女低低地叫了一声,眼圈红了。
陈默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一时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了丽姬。
那个在深宫冷院里,被囚了半生、郁郁将死的女子;那个为了不连累儿子,宁愿一辈子不见面的母亲。这些跪在他面前的女子,若被随意分派、随意送进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十年之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起来。”他开口,声音不重,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别跪着。”
那女子怔了怔,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我今日来,不是来挑人的。”陈默看着她们,一字一句道,“你们是人,不是谁的战利品。这话,我今日说给你们听,往后也会说给该听的人听。”
廊下静了一瞬。
那女子嘴唇动了动,忽然,眼泪就下来了。从魏地押到咸阳几千里,她咬着牙一滴没掉,此刻却再也忍不住,伏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陈默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别馆深处走去。
田言跟在后面,走了一段,才低声开口:“公子方才那话,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便传出去。”陈默脚步没停,“我这一路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传出去了的?”
田言哑然,随即,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别馆最深的一进院落,最是安静。
陈默走进去时,正看见一个白衣少女,独坐在窗下,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