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夏城不同,上京地处偏北,入夜之后,晚风裹着一缕清寒。
东宫书房灯火通明,暖意衬得室中光影沉沉。太子朱子建端坐主位,神色平静无波。身侧二皇子朱子文脸色铁青,猛地一掌拍在矮几之上,闷响打破室内安静。
“可恶!那叶文若,何时投到老三门下的!”
朱子建淡然一笑:“二弟何必这般动怒。”
朱子文满心焦躁,眉头紧锁:“大哥,你怎的半点不急?今日老三借着叶文若,当众为大梁挣足脸面,想来此事此刻已然传入父皇耳中。还有那老八,平日里默不作声,谁能想到作诗竟有这般本事,他那首诗,恐怕也送到御案上去了。大哥,你当真不忧心?”
“有何可忧。”朱子建轻轻摇头。
朱子文急道:“暂且不提老八。那老三如今深得父皇青睐,老四、老五又都依附于他,朝野谁人不知,他一心觊觎你的储君之位!”
朱子建缓缓开口:“太子之位,说到底不过是个虚名,二弟不必执念于此。何况今日若无叶文若与老八出手,父皇才真会怪罪于我。”
朱子文怔怔望着一脸从容的朱子建,满是吃惊:“大哥,你当真一点都不担心?”
朱子建淡淡反问:“二弟可知父皇今年几岁?”
朱子文一怔:“再过三日便是父皇五十寿辰,自然是五十了。可这,与太子之位又有什么干系?”
“那依二弟看,父皇如今身子如何?”
“十分健朗,体魄甚至比我还要好些。”话说到此,朱子文猛地顿住,似是品出几分意味。
朱子建轻轻一叹:“我已而立。且不论谁先走到谁前面,就算父皇最终传位于我,你觉得我能安稳坐几年?老三与我只差两岁,哪怕父皇把太子之位给他,他又能坐几年?”
朱子文神色恍惚:“大哥,你看得未免太远。万一父皇……”
话语尚未说完,便被朱子建一记眼神厉声止住。
“二弟,祸从口出,休得妄言!”
朱子文连忙颔首,收敛心神。
朱子建缓缓道:“你也不必多虑。父皇天性多疑,三弟今日锋芒太盛,急于展露,反而会适得其反。”
闻言,朱子文脸上掠过一丝喜色:“大哥此言当真?”
朱子建默然点头。
“那我倒要等着看好戏。”
夜风自敞开的窗扉涌入,烛火猛地跳动,光影在几案上来回摇晃。朱子建指尖轻轻叩击矮桌,唇边挂着浅淡笑意。
“大哥在想什么?”见他这般模样,朱子文忍不住开口询问。
“慕海。”朱子建声音清淡,缓缓吐出二字。
“夏国正使慕海?”朱子文满是不解,“大哥为何在意此人。他终日戴着面具,神神秘秘,我原以为是个厉害人物,今日宴上一看,竟是个不通诗文的庸才。倒是那东方策,才华卓绝,可惜身为夏国臣子。”
“庸才?”朱子建缓缓摇头,“能写出《蠹虫赋》之人,怎会是庸才。”
“《蠹虫赋》?”朱子文眉头一皱,未曾听过这篇文章,转念才领会话中深意,“大哥的意思,今日宴上,慕海是故意藏拙?”
朱子建微微颔首。
朱子文疑惑:“大哥既然知晓,方才宴席之上为何不拆穿,反倒顺着陪他演戏?”
朱子建浅笑道:“此刻拆穿便无趣了,况且拆穿了又有何意?万一今夜我大梁无人能接住他的诗文又该如何?倒不如留到父皇寿宴之上,由父皇亲自点破,才更有意思。”
“莫非父皇也读过《蠹虫赋》?”
“父皇素来喜爱辞赋,自然看过。”
朱子文又问:“寿宴宾客繁多,父皇未必会留意到他。”
朱子建目光悠远:“只怕父皇自收到夏国使臣名单那一刻起,便已经留意此人了。”
“为何?”
“因为他姓慕。”
“姓慕……这与父皇有何干系?”朱子文低声自语,片刻之后,心头惊雷乍响,失声低语,“难道,他是当年镇国府那幸存的那人?”
朱子建淡淡一笑:“我不作断言。我只知晓,十三年前那场大火过后,户部清点遗骸,少了一具。”
“可当年仵作说,那人尸骨是被大火焚尽了。”
“可父皇不信,而且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派人寻访。”
朱子建抬眼望向窗外一轮冷月,低声自语:“慕海啊慕海。你刻意藏拙,落在父皇眼中,反倒会变成你的催命符。”
另一边,夏国使团所居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