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菲利普是从侧门进的船厂,没带随从,只带了一个拎公文包的助理。
路过三号船坞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很久。那台六百吨的龙门吊完好地立在晨光里,新换的螺栓泛着青灰色的光。江风猎猎,那艘巨轮的庞大船体静静卧在船台上,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
他忽然意识到,从断供围护材料那天起,他每出一招,对方就往前迈一大步。他断材料,人家拿出批文和试点;他买检测团,人家拿出零下一百六十三度的数据;他动龙门吊,人家把他儿子的罪证递进了警局;他断保险,人家干脆自己开了一家保险社。
打了一辈子商战,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对手...你打你的,他走他的。等你一回头,发现自己已经被甩下了半个身位。
会议室里,林悦涵把协议推过桌面,一共四条。
“第一,菲氏航运整体重组,鼎盛控股lng运输业务,占股五成一。第二,贵方手里二十条lng船的长期租约,转由鼎盛船队承运。第三,海外围护系统维护中心,由鼎盛主导,贵方出人出场地。第四...”
林悦涵顿了顿,看向对面的老人。
“菲利普先生个人,依法移交。”
老菲利普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前三条……太苛刻了。”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租约按市场价七成转,维护中心的主导权可以谈,五成一...四十九,我保留一票否决。”
林悦涵笑了。
“菲利普先生,您可能没搞清楚现在的行情。”她翻开面前的文件,“您的船队,没有围护系统的维护资格,就是一堆等着被淘汰的旧船;您的租约,没有保险,就是二十张废纸。而我手里的保单、技术和船台,每一样都在涨价。”她合上文件,“条款一个字不改。您签字,菲氏这个牌子还能留在船上;不签...楼下就有记者,我可以现在开一场发布会,聊聊龙门吊的事。”
老人的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前三条,我签。”他开口,声音很慢,“第四条,换一换。我名下还有两个船队、一座修船厂,全给你们。我只求一件事...给他留条活路。他再不成器,也是我儿子。”
会议室里很静。
一直没说话的陆骁,把手里的烟摁灭了。
“老爷子,我也跟你算一笔账。”他的声音不高,“你儿子让人割钢丝绳的时候,那台吊下面的作业区里,常年有四百多号工人。螺栓要是真断了,六百吨的钢铁砸下来...你说,那四百多号人,是谁家的儿子?”
老菲利普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你想保你儿子的命。”陆骁站起身,俯视着他,“我也想保我四百多个兄弟的命。这买卖,没得谈。”
老人在椅子里坐了很久很久,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最后,他颤巍巍地拿起笔,在四份文件上一一签下名字。签到最后一页,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在纸上洇出一大团墨迹...他的手,抖得已经握不稳了。
楼下,警笛由远及近。楚冰清亲自带队,给菲利普戴上手铐。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菲氏大少又踢又骂,被塞进警车的时候还在喊:“我爸不会放过你们的!”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从车窗里看见了他爸...老人站在办公楼门口,隔着五十米,朝他这边,极轻地摇了摇头。
菲利普忽然就不喊了。
警车开走前,楚冰清走到老人面前,公事公办地敬了个礼:“菲利普老先生,后续还有些情况需要您配合核实。”
“我配合。”老人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警官,他在里面……能不能,给他送件厚衣服?他从小怕冷。”
楚冰清看着这个一夜之间垮掉的老人,沉默两秒:“按规矩来。能送的,我让人送。”
“谢谢。”
老菲利普走的时候,陆骁送到门口。老人在台阶下停住,回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陆先生,你们背后,到底站着谁?”
陆骁从怀里摸出一张烫金请柬,递给他:“后天上午十点,三号船坞,巨轮下水。来看看,你就知道了。”
老人捏着请柬走了,背影比来时佝偻了一大截。
当天下午,史老在船厂主持了简短的发布会,当众宣布:首艘国产超级lng船,定于三日后下水。有记者问史老如何评价菲氏航运重组,老爷子只回了一句:“船台上见真章,别的都是闲话。”
消息传出,鼎盛的订单热线当天又被打爆了一轮。林悦涵把重组协议锁进保险柜,给陆骁发了条消息,只有四个字:版图,齐了。
陆骁回了她一个字:好。
当晚,陆骁回家吃饭。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