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有点想抽自己。
“以后不这么干了,”他对着那只被赶回队伍的羊说,“跑了我去找。”
羊看他一眼,眼里没有任何感激。
第四天,他开始优化放羊路线。
这不是心血来潮。他观察了三天,把这片山坡摸清楚了。
山坡朝南,分三层。
最上面一层是乱坟岗子,草短,风大,但视野好。站在那儿能看到整个景城,能看到三十里外的官道,能看到官道上有没有军队在走。
中间一层是缓坡,草最好。可正午太阳直晒,羊容易中暑。
最下面一层是沟,沟里有水,但潮气重,羊待久了容易得蹄病。他那只“道具”就得了蹄病,一瘸一拐,啃东西都不得劲儿。
他画了一张图。
用木炭画在《春秋》扉页背面:三层坡,一条沟,一个水塘,两条通往不同方向的路。
然后他排了一张时间表。
辰时(七点到九点):上坡。凉快,可了望官道。
巳时到午时(九点到下午一点):中层。草好,抓紧吃。
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沟边喝水,不久留。
申时(三点到五点):回村。走大路。
写完了,他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很荒谬。
一个过气导演,给十四只羊排了个拍摄计划表。
“可我以前排计划表,”他说,“十二个人都执行不了。十四只羊倒执行得挺好。”
因为羊不加班。
这是他得出的第一个重要结论:羊不加班,不请假,不迟到,不抢角色,不罢演,不涨片酬。你给它草,它就吃;你给它水,它就喝;你说走,它不走,你说两遍,大概就走了。
“这要是在横店,”他认真地说,“我愿意给它们每人加五百。”
他把时间表折起来,塞进怀里。
从那天起,放羊这件事变得不一样了。
他不再跟在羊群后面跑,他走到前面去,站到山坡的制高点上,看全局。
“主演”走错了方向,他不追,不喊,不拿石头砸。他只是走到那个方向的前面,挡住它,让它自己拐回来。
他发现羊群其实很聪明。它们不需要你推,你只要站在它要去的地方,它就自然不去了。
这叫引导,不叫指挥。
他在剧组待了二十年才学会这个道理,十五岁的放羊娃,用了四天。
“以前拍片,”他蹲在石头上想,“我总想着怎么把演员按在镜头前。其实好的调度,是让演员自己走到镜头前,还以为是自己的主意。”
村民看他赶羊,像在看唱戏。
王老蔫有一天扛着锄头路过,站住了,看了他半天。
“小宝,”他说,“你赶个羊,咋跟唱戏似的?”
冯导没听懂:“啥意思?”
“你站那块石头上,”王老蔫比划,“一会儿往东看,一会儿往西看,羊走哪儿你指哪儿。俺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么赶羊的。”
冯导张了张嘴,又闭上。总不能说:我在做场面调度。
“我就是怕羊丢了。”他说。
“怕丢你跟着跑就是了。哪有站山上指挥的?你当你是将军呢?”
“不是将军。将军管人,我管羊。”
王老蔫“呸”了一声,扛着锄头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羊比俺家的肥。”
冯导没接话。
王老蔫的羊是瘦的,全村的羊都瘦。因为全村的羊都是漫山遍野乱跑,哪儿草好去哪儿,走到天黑才回来,来回三十里,肉都长在腿上了。
他的羊一天走不到十里。
因为路线是他排的。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喝,什么时候歇,全有计划。
草是一样的草,路是一样的路。区别只在调度。
“这叫勘景。”冯导对着羊群说。
他以前拍片,开机前必做的一件事就是勘景:把场地走三遍,看光从哪个方向来,看风往哪儿吹,看哪个机位能拍到最好的画面。
这片山坡,他走了四天。四个机位,两条动线,一个水源,一个了望点。
“你们是我见过最配合的剧组。”他说。
羊群低头吃草,谁也没理他。
冯导不生气。演员不理导演是常事,只要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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