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 喊卡的智慧
那只跛脚老兵走出院子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院墙上。
光打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冯导的脚边。
冯导以为这事完了。
一只羊,一顿萝卜饺子,一个铜钱,两斤劣酒。账结清了。这个年头,抢劫是有价格的。他付了价,对方收了钱,理论上就该翻篇。
他错了。
老兵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了。
不是停住,是让开路。
他身后那个拿锄头的人——八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二十上下,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走出来,眼睛盯着冯导的腰。
准确说,盯着冯导腰上别着的那本书。
《春秋》。
用一块旧布包着,塞在腰带里。今天早上放羊前,他从炕席底下翻出来的,想带到山坡上背两段。一直没来得及背。
那道疤脸盯着书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冯导。
“那是什么?”
冯导没说话。
疤脸往前走了两步。
“我问你那是什么。”
老兵在院门口没回头。他没说“别碰”,也没说“拿走”,只是站在那儿,像在等一个结果。
冯导听懂了。
这不算抢劫,是额外收费。主角走了,配角想捞点外快。而主角没反对。
他迅速扫了一眼疤脸的装备。
锄头。不是长兵,是农具。说明这个人入伍之前是农民。锄头的木柄上有汗渍,说明他握得很紧,也说明他不习惯握武器。一个握锄头的人突然握上砍刀,会下意识把手往柄中间挪——那是抡锄头的习惯,不是打仗的习惯。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一个二十岁的农民,第一次发现这世道里他想要什么就能拿什么。
冯导见过这种人。在片场,当一个群演第一次被给到台词,手也会抖。
“书,”冯导说,“几页破纸。”
疤脸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给我看看。”
冯导没动。
疤脸的手停在半空。这个距离,冯导能看见他指甲缝里的泥,能看见他手腕上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两秒。
三秒。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继母在屋里吸鼻子的声音。
冯导忽然抬起手,往前一伸,掌心朝外,做了一个动作。
“卡!”
声音不大。
但很硬。
疤脸的手停住了。
不是被吓住,是被这个动作弄懵了。
冯导那个手势,不是这世道里的任何手势。不是求饶,不是反抗,不是行礼,也不是威胁。它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符号。
疤脸愣在原地。
冯导趁这个空档,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用说书人的语速开口:
“这段剧情不对。”
话一出口,他看见疤脸眼里闪过一样东西。
不是愤怒,是困惑。
困惑比愤怒好处理。愤怒让人动手,困惑让人听。
冯导当过三十六年导演,太清楚这个节奏了:演员卡戏的时候,不能跟他讲道理,不能骂他,不能换人。你得告诉他,这段戏的问题在哪儿。
“兄台,”冯导说,“你也是苦出身。”
这句话不是编的。
指甲缝里的泥,手腕上的伤口,握锄头的姿势,二十岁的年纪,脸上那道疤——这道疤不是刀砍的,是镰刀。冯导见过镰刀伤,横着一道,皮肉翻起来,农村孩子割麦子最容易出这种伤。
这个人种过地。
疤脸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冯导说,“我也是。”
这句话是真的。
“你手上这道,”冯导指了指他的手腕,“镰刀划的吧?割麦子的时候,左手往前送,右手往后拉,镰刀一滑,就在这儿开一道口子。我十岁那年也挨过这么一下。”
疤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你认得?”
“认得。我认识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有这道疤。”
疤脸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