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灭了以后,屋里就只剩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色。
常悦的呼吸已经变得漫长,是彻底睡熟才会有的呼吸节奏,胸膛一起一伏,被子随着她的呼吸轻微起伏。
顾尘在床边坐着,听了片刻才轻轻起身。
他走路很轻,脚跟先落,再是脚掌,几乎听不见响。
他要去拿被子。
跟常悦盖一床,大概会把她弄醒,而且……
他怕她觉得他唐突。
汀兰交代过,墙角那只旧木柜开的时候容易吱呀。
他屏气凝神,明明只是拉柜门却用足了力气,也没敢全拉开,只侧着身子把手探进去,摸到最里面那条卷起来的褥子后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抽。
这褥子是春风楼备给客人加床用的。
顾尘拿出来才仔细看了,靛蓝的布面洗得有些发白,边角还有一处补丁,用的细麻线,缝得有些粗糙,但闻着是很温馨好闻的味道,想来应该时常拿出来晒。
*
一晚上很快过去。
天将亮时,顾尘醒了。
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手搭在常悦的腰上,竟然一晚上没松开。
这个姿势应该怪累人的,但顾尘面上看着并没有半分疲倦之色,他看着常悦,笑得十分满足。
常悦睡得很沉,眉头完全舒展开,一半脸埋在被子里,看着好不香甜。
她睡着的时候不见平日里那股神气劲,嘴唇微微张开,眼窝底下有一小片淡淡的青,应该是这几天都没歇好。
乌黑的头发散在枕上,有几缕贴在脖子上,被汗浸得有点软。
他伸手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那几缕拨开,又把慢慢把另一只手抽出来,替她把被角往回掖了掖。
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听见巷子里响起第一声鸡叫他才起身穿了外衣,去院里打水。
常悦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顾尘没听清,却看见她嘴角弯了起来。
他轻轻笑了一下,这声响很小,却被将醒未醒时的常悦听到了。
“嗯……”
常悦哼唧一声,在枕上动了动。
“你干什么呢?”
她的声音发哑,还带着睡意。
顾尘停在屋子当中,褥子半垂在手里。
他正准备拿出去晒晒的,等下午再收回原处。
“没事,你睡。”
常悦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顾尘手里的东西,一下撑起半个身子,头发滑到脸前,她胡乱拨到耳后。
“你要打地铺?”
“地上不凉吗?”
这两句前后脱口而出,常悦反应过来先笑了,虽然睡得懵懵的,但却让她的表情更生动了。
“顾尘,我记错的话这屋子是你的吧。”她把被子往上拉,只露出一双眼睛,“你来睡你的吧。”
“嗯?”顾尘一时没反应过来。
常悦笑道:“我的意思是这屋子现在你睡。”
“不用。”他已经睡好了。
“完了!”常悦本来想说他要是不愿意,可以跟她交换房间,她睡他的,他去睡她的,然后猛然想起昨天过来找顾尘时她没想过会在这儿呆一晚上,她自己那间门都没关!
顾尘看到她的样子一下子就明白了,“不用担心,你的屋子我帮你锁了。”
“你哪儿来的钥匙?”
“就在桌子上,很好找。”顾尘笑道,并劝告她之后不要这样放钥匙了。
常悦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出话。
她真的没想过占他的床,敲门的时候只想着说几句话,说完了就回自己屋里去,谁知道被他一哄,竟然哄得直接睡着了。
什么都忘干净了!
“你怎么不早点叫我起来?”
“叫起来做什么?”顾尘把褥子铺平,一点一点压实,“你昨晚上睡得比前几天都沉。”
常悦把被子往上又拉高了些,方才说话时被子又往下滑,她这样几乎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那是因为这两天累到了。”
顾尘知道她不好意思,于是不再看她,专心整理手里的被褥。
常悦看着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把毯子拿走。”她说,“被子也行,我不冷。”
“床上就一床被子,我拿走你盖什么。”
他以为她还要接着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