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鼎四年,深秋。
金陵城外暗卫别院,江上秋风裹挟秦淮湿润水汽穿窗而入。
案头层层堆叠光霁堂取回的残账碎片,还有卯兔朱怀影自作坊传回的见闻笔录。魏雕头心存良知却慑于威势不敢许诺,苏写士屈于生计执笔改写,底层匠人尽数困在生存威逼与内心惶惧之间,进退两难。
寅虎与子鼠围案对坐,灯下复盘全盘局势。
“书坊之内人证尚且观望。就算拿到书坊全部口供,最多也只能定罪工匠、掮客一干下层人手,依旧伤不到梅澹庵与澹云楼根脉。伪讲义想要流布江南诸府乡塾,离不开江河转运。漕河,便是墨网第二条生死大动脉。”
子鼠颔首应道:“谷九鸣依托漕帮舟楫,把刊印完毕的伪本借水路散往沿江府县码头。码头人多眼杂,往来货船混杂,寻常官府巡检极难分辨。丐帮早已在漕河水手、脚夫之中布下暗线,可以探查内里虚实。”
寅虎恪守十二暗卫平级议事旧规,铺开素笺,钤上冷梅暗印,修书一封送往城南小院。信中体察书坊外围谷九鸣监视罗网严密,叮嘱朱怀影暂且停止接触魏雕头一众匠人,保全潜伏身份为第一要务;书坊方向交由丐帮市井线持续盯防,不必以身犯险强行突破。
信使收好笺书,借着市井人流掩护,悄然入城。
秦淮河码头,帆樯如林,漕船首尾相连,昼夜往来不绝。
丐帮扮作脚夫、水手的暗线混迹人群,往复传递码头情报。
子鼠改换行商装束,一身绸缎直裰,头戴文士方巾,伪装成南下采买竹木的客商,登上漕帮大船。甲板之上搬运不息,麻袋、木箱层层摞叠,外包装皆是纸张、药材、江南土产,看着与寻常商货别无二致。
入夜,船上大半水手歇息安睡,舱中归于沉寂。
子鼠趁夜色潜行探查船体,发觉大船夹板之下,特意改造出狭窄隐秘夹层。一捆捆尚未向外分发的伪刊讲义密密填塞其中,外层以正经经史文集作为掩护。纵然关卡开箱粗略查验,也只会看见表层典籍,极难发掘夹层藏物。
他从中悄悄抽出一册,纸墨尚且崭新,书页之间尽是曲解乡俗国法、颠倒古今沿革的私论,妥帖收入袖中,作为实打实的实物物证。
船舱深处,独辟一间舱房,正是漕帮尤舵主居处。此人体魄粗悍,鬓角微白,把持金陵大半漕河水运。梅澹庵经由谷九鸣送来丰厚贿赂,每一趟承运都有巨额银钱落入私囊。他心中深知这批书稿干系滔天,闽山福庐势力笼罩东南,一旦得罪便是杀身大祸;可重金利诱在前,终究选择铤而走险,甘做墨网水上爪牙。
子鼠以客商登门拜会为由入舱相见,谈话之间旁敲侧击,逐层剖析利害,暗示将来墨网案发,漕帮脱不开株连罪责。
尤舵主手捧茶盏,脸上堆起江湖世故的圆滑笑意,回话滴水不漏。
“在下不过是吃水上饭的苦人。客商托运何物,我只管装船行舟,箱内书卷义理,我一介粗莽武夫,一概不知。”
银钱照收,风险分毫不愿担。既不肯背弃梅澹庵一方,亦不愿彻底倒向暗卫,两头骑墙观望,只求守住自己漕河这份家业。几番周旋试探,得不到半句实供,子鼠不再多言,从容辞别退出舱房。
漕运这条链路,物证已然到手,人证依旧牢不可破。
城南小院,朱怀影收到寅虎的笺书。细读文字,对方充分体谅她身处险境,准许暂缓接触作坊匠人。
她凭窗远望书坊方向,巷口谷九鸣派出的哨探依旧死死驻守。此刻再贸然靠近作坊,只会暴露自身,耗费日久经营的士林潜伏线便会一朝倾覆。她当即提笔回信,告知寅虎,自己会收敛行迹,继续扎根清澜社,从士绅私下闲谈之中搜集情报,静待变局。
金陵暗流奔涌不息,千里之外京师,朝堂风波已然渐起。
紫禁城,魏忠贤值守值房。
自金陵驿递北上的伪讲义样本摊在案上,书页间偏激伪论刺目扎眼。
江南士林弹劾奏章如雪片般涌入朝堂。大批御史、江南籍官员纷纷上书,痛斥寅虎南下滋扰江南斯文,罗织士大夫罪名,搅乱文风,笔锋亦直指魏忠贤,指责他大兴文网,苛待读书人。
殿内烛火摇曳,魏忠贤将一道道弹章尽数览阅,全部扣压留中,漫天唾骂、朝野非议由他一力独扛。随后草拟密信,快马驰送金陵别院。信中转达帝王口谕:金陵世家盘根错节,行事切忌操切激变。不求一朝速胜破局,务必稳扎稳打;若是逼得东南士人群起哗变,则大局尽毁。
驿马星夜兼程,密信送抵寅虎手中。
寅虎展读完毕,默然将信函搁在案几。
帝王与魏忠贤在京师扛住全部朝堂压力,为金陵前线博弈腾出取证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