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说我可以自己选,可你们是不是早就替我安排好了位置?”
蒙超咬破馒头皮,热腾腾的白气冒出来,把他的眼眶熏得微眯。
赵正挽起深蓝布围裙的带子,指尖在腰后利落地系上一个活结。
“各司其职,方能无咎。”
赵正转过身,从随身的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齐整的信纸。
纸张平整铺在油腻的方桌正中,上面是用极工整的楷书写下的几列条目。
字迹横平竖直,笔锋藏而不露,通篇透出一股铁画银钩的秩序感。
“辰时初刻,清后巷粮秣动线,驱散闲汉;巳时三刻,检核后厨燃气与外闸,巡视消防;午间人潮涌动,立于门楣西侧半步,遮蔽拍摄视线,遇挑衅者,引治安条例第五十八条处置;酉时过后,守住收银台与外堂通路,闭门后清查火患,丑时复核门锁。”
赵正推了推纸页,目光投向方远。
“依此章程,面馆内外隐患可除大半,方远,你照此发令便可。”
屋里原本喧闹的碗筷碰撞声歇了半截。
蒙超咽下嘴里的馒头,粗粝的手指搭在桌沿,目光扫过那张密密麻麻的排班表。
蒙超:( ?° ?? ?°)
“赵哥,你这份东西,花了不少心思吧?”
赵正负手而立,下颌微抬。
“防患未然,向来不嫌细致。”
蒙超伸出两根结着厚茧的手指,夹住那张薄薄的信纸,手腕轻轻一翻,将它推回赵正身前。
“我不干。”
赵正眉峰微聚,喉结沉沉滑动。
“因何不干?此法利于全店,亦能尽展你战阵戒备之长。”
蒙超站起身,身躯挺得笔直,影子直接压在桌面那张纸上。
“第一,我退伍前是带兵的,不是哨兵,全天候卡点盯梢,那是看犯人;第二,我夜里睡眠浅,两点才合眼,你让我早上六点去后巷吹冷风巡逻,我脑子不清醒,容易把送菜的当假想敌给办了。”
他直勾勾盯住赵正深潭般的眼睛,语调平硬。
“最要紧的是第三条,你写这东西之前,问过我一句想干什么吗?”
赵正立在原处,长袖下的指节微扣,唇线抿得极紧。
方远见状,连忙把抹布往围裙上一塞,走过来拿起那张纸,低头看了两眼,咧了咧嘴。
方远:(;???)
“赵哥,这……这排得跟部队作息表似的,咱这就是个卖油泼面的小馆子,客人来吃面图个热乎舒坦,超子要是成天跟门神一样杵在门边瞪人,谁还敢进来吸溜面条啊?”
方远双手捏着纸边,客客气气地递还给赵正。
“你是一番好意想护着店,可咱们过日子,不是打仗布防,规矩定得太死,大家伙喘不上气来。”
空气里飘过一丝油辣子的焦香,却压不住柜台前这阵冷意。
苏念禾站在侧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敲打着大腿外侧。
她迈出半步,鞋尖几乎挨上赵正的布鞋边沿,侧仰着头,细框眼镜后的眸光流转着清润的微芒。
苏念禾:( ??w?? )
“赵顾问,你这毛病又犯了,在公司审展陈文案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一眼看出漏洞,转头就把整套方案按你的规矩重排,你觉得这是替所有人省事,可别人只觉得脖子上套了根绳。”
她声音放得极柔,却像一根极细的银针,挑破了那层威严的硬壳。
赵正垂眸看着桌面上被推回来的纸页。
那是他昨夜借着面馆昏黄的台灯,熬了半宿写下的条陈。
在他眼里,这本是最周全、最稳妥的布局,能护得住每一个人,能免去所有的惊慌与混乱。
可眼前的三个人,没有一个向后退缩,也没有一个低头领命。
退居幕后,脱下衮服,可那种自上而下俯视苍生、替世人规划生死的本能,依然藏在骨髓深处。
两千年前,只要诏令一下,天下黎民便如工蚁般按部就班,无人敢问缘由。
而如今,在这不足三十平米的小面馆里,一个退伍老兵、一个面馆掌柜、一个年轻姑娘,当面把他的诏令退了回来。
赵正右手拇指在粗糙的围裙布料上缓慢摩挲,左胸深处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与迟钝。
他没有拂袖,也没有冷言。
过了足足半分钟,赵正伸出手,指尖按住纸张边缘,一点点将它收拢回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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