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不怕赵高?”
狱卒的脚步顿了顿。
“老夫也怕过很多人。”李斯自问自答,“老夫的怕名单里——赵高,排不到第一。”
“那……排第一的是谁?”
“天下人。”李斯靠回草席,“怕天下人忘了老夫做过什么。忘得比死还快——这才是真死。”
狱卒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那卷简,他没敢捡——但第二天送饭,他多放了半张炊饼。
【史书记载:赵高曰——“囚安得上书!”使吏弃去不奏。】
【那卷简上写的,是李斯的“七宗罪”——每一条罪状,都是一件功绩: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更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罪之一矣;缓刑罚,薄赋敛——罪之二矣;立社稷,修宗庙——罪之三矣……凡七罪。**
**“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
【天幕说:“把自辩书,写成了讣告。把一生功业,逐条签成罪状——史上最贵的黑色幽默。”】
【“这也是他一生文笔的巅峰——巅峰的意思是:格式无可挑剔,判词早已写定。二十年前的韩非在云阳狱里着《说难》;如今的李斯在咸阳狱里数自己的功——同门双狱,隔着二十年,躺着同一个李斯。”】
……
【天幕请来了判官——太史公,司马迁。】
天幕问:“太史公——《史记》里,你给李斯的判词,后世背了两千年。‘阿顺苟合’四个字,够吗?”
司马迁摇头:“不够。吾的原判,一字不改——”
“斯知六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严威酷刑……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
“他懂大道——却把学问用来阿顺。天下反了才想起进谏——晚了。”
“就这些?”
“还有半句。”司马迁说,“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吾给他留了‘察其本’三个字。”
“什么意思?”
“史官的刀,刀背留给人。”司马迁说,“吾判他阿顺——但吾请后人,去看他的本:一个怕穷的人,把怕穷的一生,过成了帝国的格式。骂完他,去想想他为什么怕——这才是《史记》留给你们的。”
天幕又问:“那察完本——太史公自己的本,是什么?”
“吾的本?”司马迁笑了,“吾被刀阉过,还敢把刀笔递给后世。吾的本就是——受了最不公的刑,还替最不公的刑,留下公平的账。”
“包括替李斯?”
“包括替李斯。”司马迁说,“吾不救他——吾救的是后来读他的人。”
……
【咸阳宫,空殿。死者切片——嬴政。】
“狱中上书,朕没救。”嬴政说,“不——朕已死了两年。”
空殿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朕若在,会救吗?”
殿内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的响。
一个更轻的声音,从殿门的方向飘进来——二十年前的那个:
“陛下若在,会救?”
嬴政没有回头。
“会。因为朕知道他的功。”
“那臣呢?”
是韩非的声音。
嬴政的背影,僵住了。
他没有回答。烛火晃了三晃。
【天幕旁白:同门双狱线,到这里焊死——一问不答,比任何判词都重。】
……
【狱墙外,送饭的人群里,有个老头——当年咸阳书肆那个埋简的老书吏。】
他挤到栅栏边,往里递了半张炊饼。
狱里的看守没拦——没人会给一个丞相送饭,他也一样不指望递进去。
“老爷子,”旁边人小声说,“里头那位,就是当年下令烧书的。”
“我知道。”老书吏看着那个趴在草席上的影子,“当年埋书的,如今自己进来了。”
“那您还送?”
“书烧的时候,他没给人留饭。”老书吏把炊饼又往前推了推,“老夫给——是给读书的规矩留的,不是给他。喂饱了一个写书的——说不定狱里还能再出半卷书。”
老头走的时候,天在下小雨。炊饼凉在栅栏边,没人拿。
……
【唐,长安。唐文宗看完,对近臣问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