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偏西时,广福号总算被拖进白石线以内。这里的水流缓了许多,断桅也已经不再拖住船身。
巡十七和青叶号先后放松粗缆。
广福号靠自己的船舵,勉强保持住方向。14个人全都还在船上,肩伤者也醒着,没有再次大量出血。
船主刚松开舵柄,便朝管货伙计说道:
“把桅杆底下那块旧补板钉回去。”
“回港以后再清!”
年轻桨手立即挡到补板前。
“不能盖!”
船主脸色一沉。
“你又要管我的船?”
“铁钩就是勾在这里,断桅也压了半天。”
年轻桨手攥着撬钩。
“现在不拆开看,谁知道里面的木头还剩几分力?”
“船还是我的!”
船主上前一步。
“巡十七把船拖回来,也不能替我决定以后怎么修!”
年轻桨手面对两条追船时都没有退,此刻却被一句“东家”压得没有立即还口。
余三柜从会馆小艇上跨了过来。
“现在还不算救完。”
船主猛地转头。
“都进白石线了,还要怎样?”
“刚才拴粗绳的木柱已经裂了一次,桅杆底下又被铁钩和断桅连续扯过。”
余三柜指了指那块补板。
“这里若不拆开看,今晚再起风,谁敢让14个人继续睡在船上?”
船主冷声道:
“我若就是不拆呢?”
余三柜从怀里取出刚才那张纸。
“那我便在后面写明,巡十七已经把广福号拖回缓流,是你自己不肯继续查看受损的木头。”
“以后这里再断,别说今日救船的人没有提醒。”
两个刚才选择留下、不愿接拖绳的水手也看向补板。
他们反对拖船,是怕失去工钱和家中粮食,不是愿意拿一块看不见里面的旧木头,再赌一船人的命。
船主伸向补板的手停了很久。
终于,他咬着牙说道:
“拆!”
年轻桨手这才蹲下。
他没有露出得意神色,也没有再顶撞船主,只将撬钩伸到第一枚木钉下面。
木钉缓缓拔出,落在甲板上。
第二枚钉刚松,钉孔里便掉出一小撮发黑的木屑。
旁边一名水手看见,忍不住问道:
“里面若已经烂了,下一程还要我们上船吗?”
船主避开了他的目光。
年轻桨手继续拔钉。
另一边,赵五也在清点这次拖船用坏的东西。
巡十七的粗拖绳磨毛了一段,青叶号从后面牵船尾的绳索也断了几股。再算上两条船折返和拖船所用的人手,总数暂定为3两6钱。
广福号船主一听,立即抓起青叶号那截受损的绳子。
“这点断股就算8钱?太高了!”
赵五没有同他争。
“把绳带回岸。”
“找卖绳的人看它原来值多少、现在还能不能继续用。你说8钱高,我便把你的话写在旁边,回去当面再算。”
船主翻遍身上的钱袋,只凑出1两现银。
余三柜接过剩余的欠款。
“余下2两6钱,等广福号的货卖出以后再付。”
“那截绳若确实不值8钱,便按少的数扣。没人拿你的船契,也不会先搬走糖和布。”
船主这才将1两银子推给赵五。
余三柜又将另一张纸卷好,塞进他掌心。
“船员已经做下的工钱,出海前说好的遇险加钱,还有他们家里原本能从会馆米铺领到的粮,在事情说清以前都不能停。”
“回港以后,三家大号若仍要拦广福号,就让他们把为什么拦、准备拦多久写在纸上!”
船主低头看了一眼。
“这里只有你的印,不是会馆的大印。”
“回岸我就去补。”
余三柜将纸推回他手里。
“总好过你们回去以后,手里只有一截断桅,连谁答应过什么都说不清。”
桅杆底下的旧补板也在这时被彻底撬开。
补板是两年前钉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