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天寒,而且这一年比一年冷。
荆州城外的护城河里的冰,从年前到现在都没化。
长史司的值房里,炭火烧得通红,一排蜡烛点起,照得明晃晃。
周维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书,手边那盏茶已经凉透,喝着很是解渴。
他揉了揉眉心,又拿起一份册子翻开,目光扫了几行,对比了一下之后画上圈。
这一屯的数目算是对上了。
开春在即,新到的一万户流民要开荒、发农具、安排耕牛。
五个新屯的医馆和义塾也要定下管事的人选。
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这里,每一份文书他都要亲自签押。
许望海哆哆嗦嗦的推开门走进来。
门尽管很快关上,但是一阵冷风钻了进来,吹得蜡烛晃了晃。
提起炉子上的水壶,自己泡了一杯热茶,就在值房里晃悠起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等周维垣把手里那份文书批完了,才说道:“周先生,我有桩事想跟你商量。”
周维垣抬起头:“什么事?”
“我要从庄田里抽两千人,带去赤坎修城。”
周维垣闻言,起初没太在意,端起凉茶喝了一口,随口应道:“你自己去跟几个屯的管事说一声便是,挑些没有家累的……”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许望海脸上:“不对。赤坎那边白璋已经陆续送去了三千多人,修码头、筑炮台、开荒种地,这些人手还不够用?那赤坎城有多大?”
见他追问,许望海也不想绕弯子。
本来也绕不过去,他周维垣是左长史,管着王府的大小事务,就算现在瞒着,回头他还是得知道。
这些人又不是不回来了。
“周先生,实话跟你说吧。这两千人,不是去筑城的。”
周维垣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去做什么的?”
“当兵。”
违制私勾佃户充军、擅集民丁为私伍。
这条宗藩条例一下跳入了周维垣脑中。
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一次两千人。许长史,你可知道这个数目意味着什么?王府如今已经有一千三百护卫了,这个数目在众藩王里已经是头一份。再加两千,这是私勾民丁。朝廷那边会怎么想?”
许望海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朝他走了两步,语气平缓笃定:“对外,就是去筑城的。海外据点的事,我这次进京已经当面禀过皇上了。皇上没有反对,那最差也是默认了。”
周维垣摇了摇头:“意义不一样。一千三百护卫,那是王府仪卫和护卫的常制,虽然比别家多了一些,好歹还在藩王的规制里,可以解释说护卫江陵王城所需。可两千人拉到海外去当兵,那是什么?那是私兵。皇上如今念着殿下的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将来有什么变故,这些都是把柄。”
许望海没有急着反驳,拉了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等他说完了,才往挪了挪身子:“周先生,这人不带去不行。你别急,听我说。”
“如今赤坎有五艘荷兰战舰,一艘满员要近两百人。这次贺武带出去三艘,上面只有一百余人,刚刚够。”
“赤坎那边原本有五百护卫,抽了大半上船,剩下除了要训练,还要顾着岸上的炮台和城里。”
“那边都是未开化的蛮人,说不得哪天就有事,城里不能少了护卫。”
“而这次出海还碰上了刘香的船。以后肯定也不会少了这种事,他们来袭击赤坎怎么办呢?”
“还有,如果下次碰上更多的海盗呢?”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看着周维垣:“除非王府无所谓被打劫,或者干脆放弃海外采办。不然,兵员必须补。光是那五艘战舰,满员就要近千人。加上赤坎的炮台、岸防,还有商船上需要自己人盯着,轮换休整——算下来,两千人,仅仅够用。”
周维垣换了个角度:“那就从赤坎那边的流民里挑。那边已经去了三千多人,总有一些能用的。”
许望海摆摆手:“不行。赤坎那边的流民,名义上是惠王招去的人,可实际跟王府没有多少牵连。他们愿意干活,是因为有饭吃、有工钱。可若真遇上打仗,他们能靠得住?”
“而庄田这边的佃户不一样。琉璃屯和皂坊屯那两批,是王府最早收的佃户,已经安置了两年多,有地种、有屋住、有家人在身边,他们心里总念着王府的好的。从这两批里挑人出来,有挂念在荆州,他们的忠心就可靠。”
周维垣叹了口气,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