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荆州,天已经凉透,衣裳穿两层早晚也觉得寒冷。
二十七天的国丧结束,王府家庙的白幔撤了下来。
白布一匹一匹地叠好收进库房,供桌上的素烛捻熄了,灵牌用黄绸裹起来放回匣中。
负责收整的小太监们低着头手脚麻利地干着活,等最后一块白幔从梁上取下来,日光从敞开的窗口涌进来,铺在空旷的殿内地面上,这举国哀悼的氛围也就散了。
朱常润这二十七天里已经习惯了每日清晨去家庙哭临、上香、行礼,再回来用饭。
白幔撤了之后,第二天早上他照旧在那个时辰醒了过来,披衣起身走到门口,才想起今天不用去灵前了。
吕福端着热水进来,就见殿下站在门前发呆,生怕寒气惹了殿下,赶紧给披上一件披风。
天启朝真的算结束了,朱常润还是挺想念的。
洗漱完换了衣裳,便去到了便殿,边吃早膳,边顺手拿起桌上那叠新送来的邸报。
邸报上写的大多是各地秋收的呈报和皇上新颁的几道敕令。
定新年号为崇祯,正式向全国宣告继承大统,并明确以明年为崇祯元年。
“是崇祯朝了。”
谕令官员自陈。
要求两京五府、六部等衙门四品以上官员着自陈去留,取自上裁。
“嗯……这是要立新君的权威。”
下令精简奏章。要求凡紧要奏章必须限期奏报与回复,以此提高行政效率,扭转天启朝的拖沓之风。
“嗯……皇上自己喜欢就行。”
一边吃着,一边嘟囔,朱常润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
陕西澄城县七月间,一个叫王二的乡民聚众杀官造反,地方官正在征剿。
字不多,夹在各地呈报的灾情和粮价之间,没有加按语,也没有特别的处置。
从邸报上看,朝廷并没有对这件事做出什么反应。
正看着,周维垣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先躬身行了礼。
等吕福搬了把凳子,才坐了下来:“殿下,国丧结束,今岁稻谷已经全部入仓了。按照去年的设想,在外另建了一座新粮库,如今王府本库百万石粮食已经存满,外库也存了二十万石。赈济一共用去三十万石,秋收补上之后,存粮总数比往年还多了一些。”
朱常润放下邸报,咽下嘴里的粥后才道:“外库继续建。能存多少存多少,有百万石就存百万石,有更多就存更多。”
周维垣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殿下,存粮耗费也颇大。粮食要翻晒、防虫、防潮,每年损耗都不小。存得太多,光是养护的银子就不是小数目。而且粮价每年有涨有落,存着不动其实不如流通起来划算。臣的意思够用即可,不必一味求多。”
朱常润没有急着反驳,伸手拿起桌上那份邸报,翻到方才看过的那一页,递了过去。
周维垣接过来,就看到了那则关于王二杀官造反的短讯,目光顿了一下,又抬起头来看着朱常润,脸上带着一丝不解。
这些年造反的事并不少见,没什么特别。
之前是山东徐鸿儒,之后又有凤阳杨桓杨从儒兄弟,都是闹了一阵便被剿平了。
只有西南那边安奢之乱闹了好几年,虽然还没彻底平定,但是如今朝廷也是占了上风。
相信很快也能平定了。
他不明白殿下为什么特意拿这一条给他看。
朱常润放下碗,吕福赶紧递上帕子。
“陕西旱了多少年了?”
朱常润一边起身,一边问道。
周维垣想了想才答道:“回殿下,已经有三年了。”
“三年。”朱常润坐到书案前,等待着吕福泡的茶水,“咱们这里断了一季粮食,知府就急得四处求粮,荆州府好些人差点吃不上饭。你说陕西那地方,本也不算富庶,三年大旱,多少人没有东西吃?人饿急了的时候,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周维垣的目光又落回邸报上那几行字上,明白殿下的意思。
杀官造反。
只是这话他说不出口。
朱常润见他沉默,便闲扯了一句:“这人其实很简单,饱暖思淫欲。周先生,你知不知道下半句?”
“饥寒起盗心。”
朱常润轻轻拍着案面,“对啊,一个人饿着肚子的时候,他脑子里是不会想什么君君臣臣的。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怎么活下去。所以最要紧的事其实很简单,就是想办法让自己治下的人能吃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