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吩咐完赤坎之事,周维垣也没急着走,又说起了一桩事,“殿下,胡知府今早和臣商量,入冬之后便是江堤岁修的日子,今年万城堤有几处险段冲刷得厉害,得趁着枯水期培厚加固。只是府库空虚,地方上摊派下去,百姓怨声载道,他实在没辙了,想问问王府能不能稍作帮扶。”
“修堤要多少?”
“银子约莫五千两,粮食三千石,民夫征调府衙来办,不花银子。”
开销不小,没头没尾的,要让王府付出去近万银子。刚刚还在心疼那大船十万两银,这会就有点不得劲。
朱常润淡淡道:“修堤是地方民政,他知府该找布政司要银子,找到王府来算怎么回事。”
“臣起初也是这么想的。” 周维垣往前半步,躬着身道:“可细细盘下来,这事咱们帮一把,实则利大于弊,不全是赔本的名声买卖。”
随后他便逐条掰扯得清楚:“头一桩,是止损。咱们王府在江陵的码头、沿江货栈,还有王庄,全在万城大堤护着。真要是汛期溃了堤,码头停运两三个月,货损加滞港费,少说损失几万两;庄田被淤,三年都缓不过肥力。花几千两补牢岁修,怎么算都划算。”
“第二桩,是固商路。荆州港这两年靠咱们的海贸撑起来,南北商船越来越多。江堤稳,港口就稳,往后更多商队愿意来荆州中转,王府码头栈租、货流分红都能往上涨。长远看,这点修堤银子,早晚会从商路里赚回来。”
“第三桩,是结地方的人情。知府这位置,能顺顺利利把考成混过去,许多事他都会主动行方便,毕竟得罪王府和自己前途之间,谁都懂取舍。”
朱常润听到这儿,抬了抬眼:“就这些?”
这些好处他心里有数,但是即便王府不出这银子,他就不信眼下的荆州官府敢给王府使绊子。
这些好处不值得他点头。
周维垣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层:“还有一桩最实用,民力。”
“这岁修要征调两千多民夫,里面大半是从陕西、河南逃过来的流民,还有本地的无地农户。往年修完堤,人就散了,要么流落街头,要么投了流寇。王府可以借监督的由头,从中挑些手脚麻利、身家干净的青壮,悄悄送去赤坎,既补了那边的人力缺口,又不用担‘私招流民’的嫌疑。”
“胡知府这边,还得承咱们帮他安置流民的情,一举两得。”
朱常润这才有点动心。
赤坎那边确实缺人力,旁的不说,就说那每年陆续下海的战船,每艘近百人。
如今还能靠着王庄上,每年调转往复的士卒撑着,可王府佃户是有极限的,船再多十几艘,人就真不够用了。
再从内地直接招人太扎眼,借修堤的由头筛选,名正言顺,小问题府衙也能一并办妥,半分痕迹都不露。
这笔账算下来,上万两银子,换一批可用的人力,可以做。
“可以帮。” 朱常润敲了敲桌子,“但不能全由王府出。你回胡公胄:五千两银子,王府出大头,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找本地士绅、商户筹,总不能全指着王府兜底。至于口粮,算了,反正咱们那些陈粮也得处置,王府全出了。”
“臣明白。” 周维垣躬身应下。
“还有,” 朱常润抬眼看向他,“银子和粮食不能白出。修堤的监工之权,记得要拿过来。物料采买、工食发放、民夫考勤,都得有咱们的人盯着。正好,这些年庄田里义塾教出来的孩子挺多了, 让他们学学管人的经验也好。”
“至于民夫里挑人的事,悄悄物色。愿去的直接送走,别声张。”
“臣记下了。” 周维垣颔首,“臣回头就跟胡知府回话,他那边必定乐意。有王府出钱出粮,还帮他盯着工程,他既省了功夫,又落了修堤的政绩,求之不得。”
周维垣当日就把消息送去了知府衙门。胡公胄听到王府愿出大部分费用,还包下全部民夫口粮,悬着的心一下落了地,连声对着传话的王府书吏道: “殿下体念地方,让周长史费心了”。
在荆州越久,胡公胄也越是喜欢这个地方。
最强势的王府偏偏奉公守法,连带着想和王府赚钱的商户、官吏也都规规矩矩,毕竟谁都知道惹恼了王府,那面对的就不单单是王府。
不光如此,异常的富庶也让考成变得简单许多。
他自己在京中也没背景,如果想要顺利晋升,那么能够留下,做满六年,对他来说最是合适。
而想要做到这些,首先就是要有政绩,如此自己说的话才有分量。
这修堤就是政绩,特别是在府衙不出一文银子的情况下。
送走周维垣,他一刻也没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