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八早上,十七号没像往常那样端点心出去了。
他抱着算盘,从西廊下一路敲到堂屋,站在门槛外头不进去。
石大牛正在喂猪,抬头一看,愣住。
「十七?你今儿怎么不端粥了?」
「粥在灶上。」十七号把算盘横过来,「我要算一笔。」
「算什么。」
「清数。」
石大牛把手里的猪食桶一放。
「清数就清数,你算它干嘛。」
「算它的工单。」
石大牛更晕了。
「工单是啥。」
「就是它每做一件事,得先填一张单,填完才得做。」十七号道,「单子要写清楚:谁做的,做的什么,做完交给谁。」
「那不挺好。」石大牛道,「写了单子,将来有数。」
「将来?」
「如今没数。」十七号把算盘一放,「从前也没数。它从前的日子,是想着才有。如今它每做一件事都得先填单,填完还得交回去核。核的人看了单子,才知道它做了什么。」
「核的人是谁。」
「核的人是它自己的人。」
石大牛盯着他看了两息。
「那……那有什么难的。」
十七号没答,蹲下去,从灶膛边拣了一根小棍,在泥地上画。
「我先问你,它要清三万七千二百个数。」
「是。」
「数在人手上。要清这些数,它得派人下去。」
「派多少人。」
「我算给你看。」十七号在泥地上画了三道杠,「一人一日清二十户。三万七千二百人,一日清完,要一千八百六十人。三日清完,六百二十人。十日清完,一百八十六人。」
「那太多了。」石大牛道,「它哪来这么多人。」
「所以它清不了三日,也清不了十日。」十七号道,「它只能一日一清,一日一报,报完就往上传。传上去,核的人再一日一核。」
「这些人从哪儿来。」
十七号在泥地上又画了一道。
「它的册子上有。」
「册子上的人是它自己的人?」
「是。」十七号道,「它册子上现在有六百二十个差役。差役要出外面清数,得领凭;领凭要写单;写单要纸;纸要去执经堂领——执经堂的纸是按册领用,一指三帘,年终要核销。」
石大牛张了张嘴。
「核……核销?」
「核销就是清一遍纸。」十七号道,「领了多少,用了多少,剩下多少,对不上,就得问。」
石大牛回头往灶间看。
苟厨子探出半个脑袋。
「娃子,你可别吓我。」
「我不吓你。」十七号道,「我算给你听。」
他在泥地上把棍子一横。
「第一笔,它要清三万七千二百个数。清一个数要填一张单,三万七千二百张单。」
「第二笔,一人一日清二十户,一日要一千八百六十张单;这些单子要抄一份给上头,又是三千七百二十张。」
「第三笔,抄完要核,核完要销,销的时候要编号,编号要落款,落款要按指印。按一个指印要占一行的地方。一行占一格,一格占一页,一页要一纸。」
石大牛听得脖子发僵。
「那……那是多少纸。」
十七号伸出一根手指。
「我不算这个。」十七号道,「我算的是别的。」
「算什么。」
「它今日要开的那三个数。」
石大牛愣住。
「哪三个。」
「昨夜点不着的那三个。」十七号道,「影七说,剩三个。」
石大牛倒吸一口凉气。
「那三个……」
「那三个它没有。」十七号道,「它昨夜回来报,说点不着三个。上头问它:那三个人呢。它说:不在册上。「不在册上」这四个字,就是新开的一笔。新开一笔要编一个新的号,号要占一行;占了行,就要新起一页;新起一页,就要新领一纸。」
「领一纸。」
「领一纸。」十七号把棍子一顿,「一纸。」
石大牛听不懂那个字,只看得见十七号的嘴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