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二大爷敬酒
钱不多,但账在那儿摆着。”
刘海中眼皮子跳了跳。他本来想好的词儿——“周会计,你看,我好歹是个二大爷,院里头面得给我留点儿”——让这两毛八分八给堵回去了。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小来小去的账,数额不大,可一旦上了本子,那就是把柄。周立本这人他摸过底了,会计出身,笔杆子比秤杆子还准。
“周会计,”刘海中把酒杯又端起来,这回语气软了三分,“你看这样行不行,这煤球的事,你给抹了,回头我让光福给你搬两筐好的来,算我赔你的。”
周立本没接杯子:“二大爷,煤球是公家的,不是我的。您赔我干嘛?您该赔公家。”
“公家——”刘海中噎了一下,“公家那不就是大伙儿的嘛,你较这个真……”
“公家的东西,更得较真。”周立本把笔往他手里一搁,“您要是手头紧,一时还不上,行,咱能商量。抹了,不成。”
刘海中攥着笔,腮帮子鼓了鼓。他这官迷有个毛病,最怕别人不拿他当干部,可眼下被个小会计堵在屋里,按着头认账,他那股子气在肚里转了三圈,到底没敢发出来。贾张氏前儿个撒泼打滚的下场全院子都瞧见了,周立本这人软硬不吃,账本一翻,六亲不认,他要在这儿拍桌子,回头那一页上准得多记一笔“二大爷借酒撒疯”。
“那你说,怎么个商量法?”刘海中把酒盅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抿了一口,压火。
周立本也抿了一口酒,辣得咂咂嘴:“分期。您每月帮院里修一次公家物件——院墙、水管子、煤棚、公厕的灯,哪儿坏修哪儿。一次记您五个工分,七天一块煤算一个工分,您那七十二块煤,折十四个半工分,三个月修三回,清了。”
刘海中眼珠子转了转。他七级锻工,厂里评工分一个月小四十,五个工分在他眼里真不算什么,可这事的要害不在工分多少,在“帮院里修公家物件”这几个字——这活计是出力,可也是露脸,全院子都看着,谁家水管子漏了、院墙裂了,他去敲敲打打,那不全院子都得念他刘海中一个好?
“修公家物件?”刘海中咂摸过味儿来,“那——算不算给院里做贡献?”
“算。”周立本点头,“我账上单开一栏,‘二大爷公益’,修好了您记工分,修不好返工,返工不另记。”
“干了!”刘海中把酒盅一墩,这回落了地,瓷实,“不就是修东西嘛,我锻工出身,摆弄个水管子还叫事儿?”
周立本把账本翻到新页,钢笔尖蘸了蘸墨:“那您说说,头一回修哪儿?我记上,回头好核工分。”
刘海中来了精神,把酒盅一推,扳着手指头:“南墙根儿那截排水沟,入夏就堵,下雨天积水能养鱼。我礼拜天带把镐头去掏,掏通了再拿水泥给抹一遍。还有公厕那灯,拉绳儿断了俩月了,夜里黑灯瞎火的,我一并给接上。”
周立本一笔一笔往账上写,边写边问:“镐头是您家里的?”
“家里的。”
“那耗损得折。这样,您出工具出力,院里出材料,水泥公家出,灯泡公家出。您就出人工,五个工分,不成问题。”
刘海中愣了一下,他本来还琢磨着能不能在材料上再刮点油水,让公家多买点水泥,剩下的拿回家抹灶台。周立本这一句“院里出材料”,把这条路堵死了。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提。
“成。”他咬牙,“就按你说的。”
“那您在这儿画个押。”周立本把笔递过去。
“画押?”
“就是个意思,证明您认这个账,也证明您这修东西的活儿我给您记着呢,没人赖得了。”周立本指指账页底下那方寸大的空白,“您签个名就成。实在不会写,摁个手印。”
刘海中签了。他写字其实不赖,一笔一画像那么回事,签完了把笔一搁,端起酒杯:“来,周会计,这回能喝了吧?”
“能喝了。”周立本跟他碰了碰杯,这一回实打实地抿了一大口。
俩人就这么着,就着一碟子咸菜疙瘩,把二两二锅头分了。刘海中越喝话越多,从轧钢厂车间主任老赵不会来事,说到院里头一大爷易中海说话占地方,末了酒劲儿上来,话头一转:“周会计,你这脑子,这账记的,要是搁在厂里,最少是个科员。”
“我就在供销社拨算盘,挺好。”
“供销社有什么奔头?”刘海中把最后一口酒干了,拿袖子抹抹嘴,“你听我一句,回头我跟厂里人事上说说,给你活动活动,到我们锻工车间来,不比供销社强?到时候我帮着说句话,你提个副科——”
“二大爷,”周立本笑着截住他,“您那煤球的账,我可不兴拿厂里的职位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