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从腊月初七夜里开始下的。赵铁军半夜起来给灶膛添柈子时听见院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推门看了一眼——雪粒子打在门板上沙沙响,风卷着雪沫子从房檐底下灌下来,狗窝上面的草帘子被吹得翻卷起来。他回屋把棉袄披好了走到杂物间门口,黑风趴在窝里拿爪子把棉花胎往脑袋上扒拉,赵铁军蹲下来把草帘子边角掖严实了,又把窝边沿拿砖头压了两块。
第二天清早起来推开门,院子里的雪已经堆到门槛高了。赵铁军拿铁锹从灶房门口铲出一条道通到院门口,又铲了一条通到狗窝和机械库。赵大山从被窝里钻出来时脸都没洗就往外跑,被林秀兰从后面薅住后脖领子拽回来穿棉袄。赵铁军把院门口的雪铲开时看见屯子中间那条土路已经被雪埋得看不出道了,几个早起的邻居正拿铁锹从自家院门口往土路上铲。
“这雪下得邪乎。”赵万海拄着拐棍从屯子东头挪过来,棉帽子上落了一层雪粒子。赵铁军把铁锹往雪里一插:“二叔,您别往深了走。我铲出一条道来您再过来。”赵万海拿拐棍在雪地上点了点:“不碍事。我就出来看看。你家那几间房顶上的雪得扫扫,太厚了压瓦。”赵铁军抬头朝自家正房屋顶看了一眼——瓦上积了少说有一尺厚,房檐底下挂着一排冰溜子。他转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大山!别玩了!上来帮我扫雪!”
赵铁军搬了架梯子搭在房檐上,拎着木锨爬上去。赵大山从下面递了把笤帚上来。爷俩从房顶这头扫到那头,把瓦上的积雪往下推。扫到东头时赵铁军发现有一块瓦裂了缝,拿手按了按没碎透:“开春得换块瓦。这块裂缝了。”赵大山蹲在旁边拿手在裂缝上摸了一下:“爸,这雪压的?”赵铁军把积雪往下推了一铲子:“压倒是压不坏。化冻的时候水渗进去再一冻就胀裂了。”扫完正房扫东西厢房,扫完房顶又拿铁锹把房檐底下的冰溜子挨根敲了——赵大山站在下面仰着脑袋看,被赵铁军拿手拨了一下:“站远点。掉下来扎脑袋。”
雪下到腊月十一才停。赵铁军去镇上供销社买盐,顺道拐进五金交电商店。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正拿抹布擦货架上的灰,赵铁军敲了敲柜台玻璃:“有电视机没?”售货员把抹布搁下来:“有。十四英寸的,黑白。四百三。”赵铁军把“四百三”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搬出来看看。”售货员从后库搬了一只纸箱子出来拆开,把电视机搁在柜台上——黑壳子,屏幕不大,顶上两根天线支棱着。赵铁军把电源线接上,售货员拿手拍了拍机身调了调旋钮,屏幕上先是雪花点子闪了一阵然后跳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赵铁军盯着那个晃来晃去的人影看了半天:“行。要了。”售货员把天线拔下来裹好了搁进箱子里:“天线得自己安。房顶高点的地方信号好。”赵铁军把箱子抱上自行车后座拿绳子捆好了骑回屯子。
当天下午赵铁军把梯子搭在正房山墙上,抱着天线爬上去。赵大山在底下扶着梯子仰着脑袋看。赵铁军把天线杆子绑在烟囱旁边的木桩上拿铁丝缠了两道,朝底下喊了一嗓子:“开机试试!”赵大山跑进屋里把电视打开了,赵铁军在上面转天线杆子,转一下朝底下喊一声:“有影没?”赵大山在屋里喊:“全是雪花!”赵铁军又转了个角度:“这回呢?”赵大山喊:“有了有了!清楚点了!”赵铁军把铁丝拧紧了从梯子上爬下来,进屋看屏幕——上面跳出个穿中山装的播音员,说话声有点沙但人像能看清了。赵母从灶房里探进脑袋看了一眼:“这玩意儿会动?”赵铁军蹲在电视机前面调了调旋钮:“会动。往后天天能动。”
晚上一家人围着灶台吃了饭,赵铁军把电视机搬到炕桌上。赵万山盘腿坐在炕头最靠前的位置,赵母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赵大山趴在炕沿上,赵小雪被林秀兰抱在怀里坐在炕梢。赵铁军把天线又调了调,屏幕上跳出《新闻联播》的片头画面——天安门城楼从镜头里推出来时赵万山拿手在炕席上拍了一下:“这就是北京?”赵铁军蹲在炕桌旁边:“对。天安门。”赵万山盯着屏幕看了一阵,播音员念着各地生产建设的新闻。老头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这比收音机强。还能看见人。”赵母在旁边拿手在屏幕上指了指:“这女的穿的啥衣裳?领子立着。”林秀兰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叫列宁装。城里人时兴这个。”
赵大山从炕沿上爬起来指着屏幕喊了一嗓子:“爸!有小人!”赵铁军拿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那叫播音员。”赵大山把“播音员”三个字念叨了一遍,趴回去接着看。赵小雪被屏幕上的亮光吸引,从林秀兰怀里挣着朝前够,拿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一下:“亮亮!”林秀兰把她的手拢回来:“别戳。戳坏了没得看。”
黑风黑云从院子里钻进来时电视里正放到一段文艺节目,锣鼓点敲得热闹。黑云刚走到灶房门口,听见锣鼓声猛地站住了,拿爪子在地面上扒了两下转身就往灶台后面钻。黑风跟着它后面跑进来,被锣鼓声惊得耳朵压平了,一头扎进灶台后面的柴火堆里。赵铁军蹲在灶台旁边拿手把黑云往外拨了拨:“出来。那玩意儿不会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