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议事堂。
魏延年站在案前,没有跪,也没有坐。他把腰间的玉佩摘下来搁在案角,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秦大祭酒,魏某确实接过失籍田。”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交代一笔早年旧账。
“三十七年,县衙通知代管,我查过文书,红印齐全,里正签字,缴税记录清楚。”他停顿了一下,“但四十二户里,有九户的转手流程,我事后查看对不上。”
沈牧站在侧方,手里攥着那七份名册。
“对不上,你就收了。”
魏延年转过头看他。“当时不知道是假契。”
“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秦风的手指在铁护腕边缘叩了一下。两人同时闭嘴。
“沈牧,你的建议。”
沈牧上前一步。“收监。魏延年所交名册虽有价值,但他本人涉案未清,不能在案卷封存前给予任何承诺。”
张良从侧案后站起来,手里拿着魏延年带来的第三份名册。
“收监,他一句话也不会再说。赵叔仲那边还有四家没交底,我们手里只有魏家一条线。”
沈牧转头看他。“谋圣的意思是,放走一个涉案人,换四条线索。”
张良把名册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我的意思是,他今天走出少府,明天赵叔仲就会来问他说了什么。他越慌,赵叔仲越慌。七家联盟的缝隙不是我们撬开的,是他们自己互相猜出来的。”
沈牧的手攥紧名册边缘。
“那我父亲的案子呢。魏家的账里有两笔流水直接指向颍川转运署,如果现在不封”
“封。”秦风开口。
两人同时看向他。
“名册留下,副本三份,少府、廷尉、黑冰台各存一份。魏延年可以走,但不预许免罪。”秦风把目光落在魏延年脸上,“所有材料必须与税册、转运簿、工役名册交叉验证。你交的东西是真是假,不由你说了算。”
魏延年的肩膀松了半寸。
“大祭酒明鉴。”
“别急着谢。”秦风的声音没有起伏,“验证结果出来之前,你和你那六十七户佃户一样,不是被告,也不是证人。只是一个交了材料的人。”
魏延年点头,取回玉佩,转身出去。
沈牧盯着他的背影,喉结动了一下。
张良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你看他走出去时右手攥了三下拳。他怕的不是我们,是赵叔仲知道他来过。”
沈牧没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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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证从当夜开始。
沈牧带着三名文吏,把七份名册与少府已有的税册、转运簿逐页比对。秦风让老孟把轮椅推到案侧,不说话,只看。
第一份名册是魏家的,数字基本吻合,只有修渠银多报了两次。
第二份是赵家的。
沈牧翻到第三页时,手停住了。
“赵家的粮税缴纳记录里,三十七年到三十九年,有一笔转运损耗补贴。”他把帛纸推到秦风面前,“每年六百石,注明用途是补偿铁路物资转运中的非人为损耗。”
秦风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铁路物资损耗的补贴,为什么发到田产名下。”
沈牧的手指划到旁边一栏。“因为赵家用来申报补贴的田产编号,和失籍工役被代管的田产编号完全一致。”
张良走过来。
“他们不只是吞田。他们用吞来的田当壳子,向转运署报损耗补贴。国库拨下来的银子,一分没到铁路上。”
第四份名册是吕家的。
吕伯彦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页上。但他家三个旁支的名字反复出现在同一个位置:转运署物资签收栏。
沈牧翻到最后一页时,身体僵住了。
那一页的签收栏里,有一个名字被人用墨涂过,但帛纸背面透光能看见轮廓。
张良凑过来,把帛纸举到灯下。
“姓顾。”
沈牧的呼吸急促了。“顾长风。”
张良摇头。“不是。笔画不对。”他把帛纸翻转了一个角度,“顾怀安。”
沈牧的脸色变了。
秦风看着他。“谁。”
沈牧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十一年前,签署我父亲逮捕令的人。当时他是颍川转运署副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