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运第四日。咸阳东市粟米价涨了两成。
消息比铁路快。扶苏收到户部急报时,崤山沿线已经有三个镇的粮铺挂出新价牌。渭北最大的粮商陈元亨一夜之间收了四百石粟米入仓。他没涨价,也没卖。囤着。
比涨价更难缠的东西跟着来了。
坊间传了一句话,不知道谁先说的,但传得极快“少府修了一条自己都不敢走的路。”
咸阳少府正堂,张良把三份坊间采风帛条排在案上。
“第一份,东市粮商联名,请恢复铁路商运,措辞客气,核心是赶紧放货。第二份,渭北三镇里正联名,说短工停工粮券只发到第三日,第四日没预算,问少府给不给。第三份。”
张良把最后一张帛条推过去。
“崤山沿线民间传唱新谣。‘铁轨铺三年,停了三天半。造路的胆子大,走路的胆子小。’”
扶苏把三份帛条看完,搁在案角。
他站起来,走到正堂门口。门外是少府的回廊,几个书吏抱着文书来回跑。远处传来东市的嘈杂声,隔着三道墙,隐约能听见。
“粮价压不压。”张良问。
扶苏没转身。
“压得住价格,压不住嘴。”
他回到案前。“传户部仓曹,转运署,崤山全线十二站巡核使。”
张良等着。
扶苏拿起朱笔,在空白帛条上写了一行字。
“把七号桥断裂的铜件,十六号隧道拆下来的绞盘铜套,还有冯槐的旧维修册——原件拓印,公开陈列。崤山站和咸阳站各设一处。”
张良的手指从案面上收回来。
“百姓看得懂断口纹路。”扶苏的朱笔没停,“他们看不懂硫含量,看得懂铜件裂成两半。看得懂半年五次异响,五次结论全是天气。”
他写完,把帛条推给张良。
“同时公布复检进度。哪段查完了,哪段没查完,查出多少问题,换了多少件。贴在站牌旁边,谁路过都能看。”
张良折好帛条。“商贾会拿这些数据算停运损失,反过来要求加速复运。”
“让他们算。”扶苏坐回去,“算出来的数字越大,越能说明这条路上跑的东西有多重。东西越重,桥越不能带病撑着。”
仓曹令史赵端第一个到。他手里捏着昨天的粮价报表,额头有汗。
扶苏没让他坐。
“崤山全线铁路不是一条直线。”扶苏翻开沈牧昨天发来的复检分区图,“平原段,轻载段,无过渡期铜料段——这三类已经查完,没有问题。”
赵端的嘴张了一下。
“这三类占全线里程四成。”扶苏的手指划过图面,“桥梁段、隧道段、重载段继续封闭复检。其余四成可以先放。”
赵端的汗停了。
“分段复运。”张良走到案侧,把一张排期表铺开。他昨夜画的。“第一批放粮运。沿线十七个镇的口粮和停工补贴粮,走平原段直送。第二批放药材,军医急件走轻载段。第三批军需。第四批商货。”
赵端低头看排期。
“每一段复运前,四证验收结果张贴站点。”张良补充,“商贾、车夫、地方代表,可以到站点查验。验收册上写了什么就是什么,不许涂改,不许遮挡。”
门口响了一下。王恪的管事在回廊外站着,递了一张帛条进来。
张良接过,看了一眼,递给扶苏。
商贾联名请求优先恢复高利润线路。措辞很讲究,绕了三个弯子,核心一句话——精铜、丝绢、漆器在崤山以东积压,日损千金,请少府优先恢复商运以稳市价。
扶苏把帛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拿朱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让张良的书吏原路退回去。
“粮是人命,货是买卖。大秦先保人,再谈赚不赚钱。”
张良看着帛条被送走,等了两息。
“他们会说少府借安全之名偏袒自家产业。”
“那就把转运账册打开。”扶苏把朱笔搁下。“分段复运的调度排期,允许商贾代表参与监督。谁发现调度偏私,直接向监国案递状。状子当日批,当日查,当日回。”
张良的嘴角动了一下。
“殿下学得快。”
“大祭酒教的。”扶苏没抬头,手里已经在签第一批粮运的放行令。
清河矿偏房的铜针机响了三回。
沈牧把扶苏的分段复运方案、张良的排期表、粮价对冲措施译完,逐条念给秦风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