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军医署的旧档房只有一间半,靠墙四排木架,帛册竹简挤在一起,最底层的卷轴上长了霉斑。
韩信把三年的弩伤医案全部搬到校场条案上。三十七份。
军医令赵方站在对面,搓着手。
“韩将军,三十七份全翻,要多久。”
“不翻。你翻。”韩信把第一份推过去。“逐份念结论。”
赵方拿起来。“始皇三十五年三月,列兵刘大,校射训练,弩弦偏移,伤右手虎口。结论——握姿不正。”
第二份。“三十五年五月,列兵陈七,满张力射击,铜扣弹出,伤左颊。结论——握姿不正。”
第三份。第四份。
赵方念到第十一份的时候声音开始发干。
韩信没有打断他。
三十七份医案,二十九份结论写着“握姿不正”。
剩下八份,四份写“训练疲劳”,三份写“握力不足”,一份写“天气潮滑”。
没有一份写“器械故障”。
韩信把二十九份“握姿不正”摞在左边,八份其余的摞在右边。条案上分成两堆。
“三年,三十七个人受伤。没有一架弩有问题。”
赵方的嘴动了一下。“将军,弩伤判断是经验判断。弩手受伤,最常见的原因就是——”
“你还没拆过一架弩。”韩信的声音没有升高。“你替弩做了三十七次判断,但你从来没有打开一架弩的机括看过。”
赵方沉默。
韩信从左边那摞里抽出第一份,翻到伤情描述页。
“刘大,右手虎口撕裂,创口自掌心向手背斜向外侧,深及筋膜。”他把帛册推到赵方面前。“弩弦偏移的回弹方向,你知道是从哪个角度扫过来的。”
赵方不说话。
韩信从旁边抽出一份训练册拓本,翻到对应日期。训练册记录了弩位编排、弩手站位和射击姿势。
“刘大站弩位第三,右手持弩臂,左手扣扳机。弩弦若正常释放,回弹方向朝前。伤口应该在手指正面或指根。”韩信指着伤情描述。“但他的伤在虎口外侧,创口方向从掌心往手背。这是弦槽偏移后弩弦侧向抽打的轨迹。”
赵方低头看伤情描述,又看韩信画的弩弦回弹示意图。
韩信继续翻。第二份。陈七,左颊。校射记录显示陈七右手持弩,面部朝前,弩弦正常释放时不可能击中左颊。除非机括闭合异常,弩弦向左偏移。
第三份。吴大。第四份。赵十一。
韩信逐份比对。伤口方向、弩机编号、训练姿势、维修记录。
十五份。
二十九份“握姿不正”里,至少十五份的伤势方向与弩弦正常释放轨迹不符,却与机括偏移、铜舌断裂的回弹轨迹吻合。
韩信把十五份单独抽出来,码在条案中间。
“这十五个人的伤,不是手握错了。是弩坏了。”
赵方的手垂在两侧。他的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
“将军,我承认比对结果。但当年写这些结论的时候,我手里没有弩弦回弹方向的数据。训练场不做弩机检测,也没有匠师在场。伤员来了,我只能看伤口,凭经验判断。”
“你判断了。”韩信的声音平。“你判断完之后,这十五个人被扣了粮,被写了过,被从调防名单上划掉。有三个人退役的时候,抚恤金按‘自身过失’减半发放。”
赵方的喉结动了一下。
韩信没有追问。他去看第十六份。
这一份的伤者叫马宽。退役一年。右眼重创,视力丧失。
医案结论:握姿不正。
韩信让人把马宽从朔方城南的住处请来。
马宽来了。四十出头,右眼上蒙着布条,走路的时候用手扶墙。他身上穿的袍子洗得发白,左肩缝了一块颜色不同的补丁。
韩信让他坐。
“马宽,朔方南营始皇三十五年四月弩伤。你愿不愿意让军医重新验伤。”
马宽坐在矮凳上,两手搁在膝盖上。他听完之后没有回答。
韩信等了十息。
“不验。”
马宽的声音不大。
韩信看着他。
“受伤的时候,什长说是我自己没拿稳。军医也这么写。我当时想过不认,但同伍四个兄弟跟着我扣了两个月粮。我认了,他们的粮就回来了。”他低着头。“现在翻出来重新验,验完了说弩有问题,怎么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