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什么。”
“当年我认了操作失误,才从训练岗调到后勤。后勤干了半年,退役。退役按‘自身过失’减了抚恤。”马宽搓了搓手掌。“将军如果说弩坏了,那我当年就不该认。不该认就不该调后勤,不该调后勤就不该退役。”
他抬起头。右眼的布条下面露出疤痕的边缘。
“可我已经退了。补发抚恤也好,恢复名誉也好——我怕的不是这个。”
韩信没催他。
“我怕有人说,马宽当年借伤逃训。不是弩伤了他,是他拿弩伤讨便宜。”
校场另一头,孙平站了起来。
他走过来,在马宽旁边站定。
“始皇三十五年四月。”孙平说。“马宽受伤那天我在场。第二轮校射,马宽的弩第三发之后,机括那个位置有声音。”
马宽偏过头看他。
孙平继续说。“马宽报了什长,什长看了一眼说没事。第四发,弦偏了。铜扣带着碎片打到他右眼。”
他停了三息。
“马宽缝完针第二天回了训练场。右眼上还包着布,用左眼瞄准。射了七天。第八天什长才把他调走。”
马宽低着头,右手攥住裤腿。
孙平看着韩信。“马宽受伤之后没有停过一天训练。他不是逃训。他是怕连累兄弟。”
韩信把孙平的证词逐字记入。
马宽坐了很久。最后他把右手从裤腿上松开,放在膝盖上。
“验。”
军医重新验伤。马宽右眼旧创,入口从眶下缘朝太阳穴方向延伸。赵方查出当日弩位编排后承认,这个创口方向与正面持弩不符,与弩弦偏移后弹射碎片的轨迹一致。
张良送来一份拓本。朔方军考绩旧册,始皇三十四年修订。
他指着第七条。
“受伤导致训练中断,直接计入伤者个人完成率,连带什长月度训练完成率和全营年度考核。什长若如实上报器械故障,训练场停弩检测,最少七天。七天中断直接触发什长降级线。”
张良把拓本合上。
“军医写‘操作失误’,什长不用停训,伤者一个人扣粮。军医写‘器械故障’,什长降级,全营跟着扣。不是军医想推责。是旧制度给军医只留了一扇门。”
铜针机响了。
沈牧从清河发来秦风的帛条。
“把‘无恶意’和‘记录是否正确’分开。赵方不是凶手。旧考绩才是。但账要算清楚。”
第二条帛发给扶苏。
扶苏的批复半个时辰后到。
“撤销所有未经器械复检支持的‘操作失误’结论。原始医案不得销毁,只能加盖‘待复核’。已扣除的军饷、抚恤、调防资格和退役待遇逐项折算补发。已退役者由地方县署送达。”
批复末尾多了一行扶苏亲笔。
“旧册不烧。留给后人看,大秦的军令曾经逼军医在伤口上写谎。”
韩信把批复张贴在军医署门口。
当夜。
蒙毅把朔方旧伤复核结果送到章台宫侧殿。嬴政翻看帛册的手偶尔会停,因为噬魂引闪动,五息空白后才继续。
他读完十五份伤口方向比对记录。读完考绩旧册第七条。读完赵方的供述和孙平的证词。
蒙毅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嬴政拿起笔。在铜匣日志的当日页写了一行字。
“朕曾让军械先行。后来让士兵替它认错。”
写完之后他搁笔,看着这行字。
蒙毅注意到嬴政的表情在变。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知道自己应该难受,但他正在失去难受的原因。
嬴政抬头。
“蒙毅。”
“臣在。”
“朕刚才为什么要写这句话。”
蒙毅的手指收紧,声音稳住。“陛下读了朔方弩伤旧案。十五名士卒因器械故障受伤,医案却全部写成握姿不正。”
嬴政重新低头看日志上自己的字。
“这字是朕的。”
“是。”
嬴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又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忘了为什么难受。但错不能删。”
铜针机响。清河矿偏房里,沈牧把嬴政日志的抄本念给秦风听。
秦风靠在轮椅里,右手搁在铁护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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