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安静了三息。
赵石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嬴政的手搭在木架边缘。他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向停泊在码头的首舰。
首舰已经验收合格,医舱能载重伤病员,船体能抵御横摆。但赵石问的不是船能不能开,而是开过去之后,谁负责把人带回来。
蒙毅在后面提笔。笔尖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赵石没有催促。他把那块满是盐垢的木板推到木架中央,右手搭在左肩上,站在原地等着。
嬴政转过身。
“朕过去只记录抵达何处,取回何物。”
嬴政的声音很平。
“却很少记录谁没回来,为何没回来。”
码头上的工匠听见这话,有人抬起头。
赵石盯着嬴政看了两息,这才点头。
“那陛下现在准备怎么记。”
嬴政没接话。他走到木架边,低头看那块木板。
木板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盐垢,边缘有腐蚀痕迹。木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但盐垢遮住了大部分内容。
赵石伸手,把木板从木架上拿起来。
“这块板子在海里泡了十一年。”
赵石的声音干涩。
“盐垢洗不掉,但结构还在。”
他转身走到码头边的水槽旁,把木板浸入水中。
水槽里的海水漫过木板表面。盐垢被海水浸透后,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色。木板上的三道卡槽显现出来。
赵石把木板从水里拿出来,重新放回木架上。
“这是七号船用过的归缆架。”
赵石指着三道卡槽。
“主缆定船位,备用缆防横推,撤离索用于弃架脱身。”
陈器从船坞方向走过来。他蹲在木架旁,伸手摸了下卡槽边缘。
三道卡槽的深度和宽度不一样。第一道最深,约三指宽。第二道稍浅,约两指宽。第三道最浅,只有一指宽。
陈器的手指停在第三道卡槽边缘。
“这道卡槽有反复切断痕迹。”
陈器抬起头看赵石。
“撤离索不止用过一次。”
赵石点头。
“七号船在冷水海域遇到过三次回流。每次都是靠撤离索弃架脱身。”
宋芷从测量船方向走过来。她低头看了眼木板,没有马上开口。
过了两息,她才出声。
“十一年前的锚点,水深,潮期,全都变了。”
宋芷抬起头看赵石。
“这块板子可以作为物证,但不能作为今日航令。”
赵石转过身,看着宋芷。
“你终于也知道,海图不是拿来送人的。”
宋芷没接话。
张良从工棚方向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帛条。他把帛条摊在木架上,逐份对照。
“七号船维修记录,始皇三十一年冬,底舱加装防潮隔层和骨样固定槽。领料记录显示,精铁废料三十斤,锻铁边角料十二斤,麻绳八捆。”
张良翻开另一份帛条。
“工匠签名,赵石。”
张良抬起头。
“赵石不是擅改船体的逃责者,而是当年真正掌握固定架结构的人。”
蒙毅提笔,把这句话记进问询记录。
赵石看着张良手里的帛条,沉默了三息。
“被埋了十一年。”
赵石的声音更哑了。
“今天才有人把我名字写进正式记录。”
码头上没人接话。
嬴政走到木架边。
“朕要完整结构图。”
赵石摇头。
“我只带你们去看北侧旧锚位,只做一次近岸测量。”
赵石停了半拍。
“若有人要求拿船员冒险验证,我当场烧图,从此不再碰海缆架。”
嬴政的手搭在木架边缘。
“朕同意。”
铜针机响了。
蒙毅走过去译报,念出来。
“大祭酒令。任务书先写测量失败不追责,发现异常立即撤返,再谈出航。”
赵石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