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差一刻,沙漏翻过来。
丁九在信号塔上把回声管的最新读数写进帛条,旗语发给码头。沈牧在偏殿把帛条递到秦风榻边。秦风的视线扫过末尾那行数字,左手食指在两个字上点了一下,没说话。
码头上,韩信接过帛条,看完,折好,塞进编组册。
沙漏起。
三艘船依次离泊。引缆艇在前,两艘测量艇左右分开,首舰压后居中。回收艇留在内港近岸母锚旁边待命。阿蘅蹲在回收艇船头,船损册翻开,炭笔夹在指间。
出内港的时候,丁九的铜针机和塔顶回声管同时校零。测量艇各自携带的铜管插入水面。首舰桅顶旗语手举起校准旗,三套信号在三息内完成比对。
韩信把沙漏翻面搁在条案上。
一刻半。
东缘测量艇上,宋芷趴在船舷,目光贴着水面。白带边缘的颜色在晨光下泛着灰白,波纹细密。她看了三十息,手指忽然搭上舷板。
向外翻。
旁边的钱四凑过来。
白带表层的水纹从内向外卷,波峰低矮,间隔均匀,像一层薄布被人从底下慢慢掀起来。
宋芷拿起碳笔,在记录册上画了三道弧线,标注方向、间距和翻卷速度。
报韩信,东缘白带表层出现向外翻卷水纹,方向东北偏东,速度稳定。
旗语手举旗。
首舰收到信号的时候,北侧测量艇上的齐老七正把铜管往水下多压了半尺。他的脸贴在管口旁边,听了十息,把管子拔出来,在帛条上写了一行字,递给旗语手。
北侧底层回声滞后,方向西偏北,与东缘表层翻卷相反。
两份报告几乎同时送到韩信手里。
护航船上的副手凑过来看了一眼。
宋芷先发现的,她那条线表层已经在翻了,直接跟上去。
韩信把两份帛条并排摊在编组册上,没抬头。
表层在翻,底层往反方向拖。你站在表层上觉得路通了,底下的水正把你往礁石上推。
副手的嘴合上了。
韩信拿起笔,在编组册上写了一行命令。
两艇同时投放带色浮标。东缘红标跟表层,北侧黑标挂短缆测底层拉力。投放位置取白带边缘同一纬度,间距不超过五十步。
旗语传出去。
宋芷接到命令的时候停了一息。她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册,碳笔顿了一下,收进怀里。
红色浮标入水。
北侧,齐老七把黑色浮标系上半丈短缆,缆尾绑一块铅锤,丢进白带边缘。
两枚浮标同时漂在灰白色水面上。红的在左,黑的在右,间隔四十步。
三十息过去。
红浮标顺着表层翻卷的方向往东北偏东漂了两尺。黑浮标没有跟上,它被底层的拖力扯着,往西偏北挪了一尺。
一分钟过去。
红浮标继续东移,速度加快。黑浮标向西拖拽,缆绳绷成斜线。
两枚浮标在白带边缘交错分离,距离越拉越远。
钱四在东缘艇上读数,声音越来越急。宋芷按住他的肩膀。
念数,别加判断。
齐老七那边也在念数。他的声音比钱四稳,但语速也在加快。
韩信站在首舰船头,手搭在编组册上,视线在两枚浮标之间来回扫。
三十息。红浮标和黑浮标的间距拉到了十二步。
四十息。十五步。
五十息。
两枚浮标同时停住了。
红的不再东移。黑的不再西拽。
它们各自悬在原地,中间隔着一段灰白色的水面。那段水面没有翻卷,没有拖力,波纹消失了,像一块被两把刀夹住的死肉。
宋芷的碳笔落在记录册上。
静水。
齐老七的声音从北侧艇上传过来,旗语手还没来得及翻译,他已经站起来冲着首舰喊了一句。
中间那条缝,宽八码,两边水流对冲抵消。
赵石从首舰甲板后方走到船头。他右肩的绷带在晨风里微微鼓着,手搭在三段归缆的收放绞盘上。绞盘上三根缆绳分别连着近岸母锚、外缘转向锚和漂浮引缆。
赵石看着三根缆的受力方向。
近岸母锚缆绷向西南,正常。外缘转向锚缆绷向东北,正常。漂浮引缆原本应该随表层流偏东,但这一刻,引缆松弛下来,指向正前方那条八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