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广把脉案翻到新页,银针在秦风腕侧三个穴位各停了十息。
毒纹比半个时辰前又扩了两分,紫色沿经脉向肘弯蔓延,边缘的毛刺状痕迹变得更密。陆广在脉案末行写了六个字:扩散速率不均匀。
嬴政坐在榻沿,手还握着秦风前臂靠近肘弯的位置。他的拇指贴着衣料,底下那段皮肤是秦风身上为数不多还能感知温度的地方。
“七日后会到什么程度。”
陆广把银针收进布套,合上脉案。
“我只能告诉陛下,今天比昨天快。明天会不会比今天更快,要看明天的脉象。”陆广把脉案放在药箱旁边,“写‘七日后必然恶化至某种程度’,是拿我没验过的结论逼所有人赶工。我不写。”
嬴政的手指在秦风前臂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秦风开口了。
“别往船坞传。”
嬴政转头看他。
秦风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木纹上。“季衡他们只需要知道工期和验收标准。我的毒纹扩到哪一寸,不该变成催工的鞭子。”
沈牧在日志上写了一行:大祭酒要求毒纹进展仅留医疗链,不入船坞通报。陛下未反对。
嬴政松开秦风的前臂,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两息,没有回头。
他走了之后,陆广在脉案封页加了一条批注:定时脉案改为每四个时辰一次,记录毒纹位置、扩散方向、脉象变化,仅送嬴政和沈牧,不抄发任何船坞或码头通报。
秦风的左手搭在被褥边沿,手指动了一下。
“陆广。”
“嗯。”
“你刚才量第三针的时候,针尖偏了。”
陆广把银针从布套里抽出来看了一眼。针尖确实比平时入得浅了半分。
“手抖了。”陆广说。
秦风没再追问。陆广收好药箱出去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两步。
码头上,宋芷把海况图铺在条案上,齐老七蹲在对面,手里捏着丁九从信号塔放下来的三组帛条。
双频的问题还在。
两组回声节律分开记录了整夜,一组沉稳,间隔均匀;一组快三成,振幅短促。丁九用三个已知水深的近岸桩位做了交叉比对,确认两组回声来自不同深度——慢频在三丈半到四丈之间,快频在五丈以下。
“不是一股水分两层。”齐老七把帛条排在海况图旁边,手指从慢频数据划到快频数据,“是两个受流区。”
宋芷的碳笔在图上标了两个圆,一个浅,一个深。
“浅层那个跟今早归潮验证的回卷方向一致。”宋芷把碳笔搁下,“深层那个,方向偏了十五度。”
齐老七翻出自己的记录册,用浮标轨迹和内港已知水深做了同样的推算。他的结果跟宋芷偏差在三度以内。
两人对视了一息。
宋芷在图上画了第三个圆,把两个受流区的重叠带圈出来。
“活锚在这里。”她的碳笔点在重叠带中间,“但两股回卷的周期不同步。浅层回卷持续一刻半,深层回卷只持续半刻,错开出现。”
齐老七把帛条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条时间轴。浅层回卷的时间段和深层回卷的时间段交替排列,中间有两段重叠窗口,每段不到三十息。
“船进去的时候赶上浅层回卷,能停住。”齐老七在重叠窗口的位置画了个叉,“深层回卷一接上来,方向偏了十五度,船受两股不同方向的拖力。”
宋芷没有立刻接话。她把碳笔插回怀里,转身往船坞方向走。
赵石在船坞门口的浅水槽旁蹲着。
槽是他用旧木板和碎石堆出来的,长两丈,宽三尺,中间搭了一道隆起的石条模拟岩缝。两根竹管从槽两端伸进水里,连着两只水桶,水桶高度不同,倒灌速度不同——一快一慢,两股水流从不同方向穿过石条。
一只巴掌长的木船模型漂在石条上方。
宋芷走到浅槽边的时候,慢流正在推船。木船靠着两根细线拴在石条两侧,船身微微倾斜,但没有走。
赵石没抬头。他左手扶着慢流的竹管,右肩绷带绑得紧,手臂搭在膝盖上不动。
快流的竹管突然加大出水。第二股水从偏斜方向灌进来,撞上慢流,在石条上方形成一个旋涡。
木船的两根细线同时绷直。
船身起初更稳了。两股力互相抵消,木船端端正正地停在石条正上方,纹丝不动。
钱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浅槽另一头。他盯着那只小木船,嘴角微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