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衡把曲柄拆下来,换上一截带凹槽的铜限位件。限位件卡在曲柄转轴上,每转一圈,凸台会顶住固定销,强制停顿半息。
“转速降三成。”他拍了拍限位件,声音闷闷的,“操作员按凸台节奏走,手快了会卡死,不会比这更快。”
北坡工匠老韩试了一圈,果然在凸台处被顶住,手腕吃了一记。他咧嘴,没吭声,第二圈就跟上了节奏。
陆广蹲在条案前,把同批骨质碎屑分成两堆。左边那堆搁进一号装置的循环槽,右边那堆用镊子夹回废槽一。
“左边低速循环,右边静置。同批碎屑,同一瓶水样,唯一区别是水动不动。”
他在竹签册上画了两个框,左边标“低速”,右边标“静置”。
“四个时辰后同时开槽。”
季衡把限位件的安装记录写进设备验收单,签了名,推给陈器。陈器看了限位件的固定方式,手指沿凸台摸了一圈,在验收单上签了第二个名。
泵声变了。
比之前慢,闷,像老牛拉磨。出水口的水柱细了一圈,落进槽里的声音从“哗”变成“滴答”,一下一下,间隔均匀。
第一个时辰。
宋芷从测量艇那边过来,手里攥着一根刻了度数的细铜尺。她把铜尺竖着插进循环槽,尺身没入液面,顶端露出三寸。
“悬浮物高度。”她的目光贴着液面,“上层浊,中层半浊,底层清。”
她把铜尺抽出来,指甲在尺身上掐了三道印。
“黑盐藻碎屑密度最大,低速循环能托住细粒,托不住粗粒。”她在帛条上画了一条沉降曲线,“粗粒已经在往下走了。”
陆广走过来看了一眼铜尺上的印记。
“比上次全速循环慢多少。”
“慢四成。”宋芷把帛条摊在条案上,碳条点在曲线拐点处,“全速循环时,粗粒被水流裹着走,不沉。低速循环,粗粒脱离水流,开始自由沉降。”
她把碳条搁下。
“延缓了,没解决。”
第二个时辰。
齐老七从北侧走过来。他没进试验区,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攥着一张帛条。
“低速组的沉积层比前次均匀。”
陆广从观察管里看了一眼,点头。
齐老七把帛条递进来,碳条字迹很慢,一笔一笔写的。
“均匀有两种可能。水流把悬浮物均匀地送到底部,或者骨质本身在均匀地析出东西。”
他在帛条末尾写了一行。
“我分不清。”
签名,日期。
陆广接过帛条,看了两遍,压在竹签册下面。
第三个时辰。
阿福蹲在废槽一旁边,灯笼搁在地上。他已经记了六组数据,气泡节律稳定,三个一停,三个一停。
他的碳条在帛条上顿了一下。
骨孔边缘的颜色又深了。不是整体变深,是沿着孔壁,从外往里,一圈一圈地加深。
他没写“黑霜”。他写的是“颜色加深,分布沿孔壁环形递进”。
写完,签名,把帛条搁进木匣。
第四个时辰。
季衡关掉泵。曲柄停在凸台位置,限位件卡得死死的。出水口最后一滴水落进槽里,声音很轻。
陆广打开低速组的循环槽。
骨质碎屑搁在铜托盘上。灰白色,和四个时辰前差别不大。
他拿银针沿着骨孔边缘走了一圈。
针尖碰到骨壁的声音,闷。和废槽一那块一样的闷。
骨孔边缘有一条细黑线。
很细,比发丝粗一点,沿着孔壁走了小半圈。黑色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断断续续。
陆广把银针收回匣里。
他走到废槽一前面,揭开观察管的琉璃片。
废槽一里的骨质碎屑,孔洞附近凝着一层黑霜。比昨天厚,边缘收缩的幅度比昨天小。
两块碎屑,两种状态。低速组有黑线,废槽组有黑霜。
季衡蹲在两个槽中间,目光来回走了三遍。
“都有反应。”
陆广没接这句话。他从袖口抽出帛条,写了两行。
低速组:骨孔边缘出现细黑线,分布不连续。废槽静置组:骨孔附近黑霜增厚,边缘收缩减缓。两组均出现黑色析出物,形态不同,无法判断哪一种更接近原生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