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处,刘铁匠停脚瞄了眼门框上的钢牌,抬袖子蹭了蹭眼睛。
过了子时,第一班工匠换了下来。
干坞里的锤子声换了一茬人敲,动静没歇。
赵二坐在回收艇的船帮上打盹,被人抓住了手腕。
他睁眼瞧见石大和石二站在面前。
两个原先当水鬼的胶东汉子穿着官府发的新棉袍,脚上蹬着布鞋,脸上的冻疮还没褪干净。
石大拉着赵二的衣裳就往二号副船那边拖,嘴里呜呜叫着,急得额头全是汗。
石二蹲在船板上,手指头沾着泥水画图。
画的是船底的断截面,底下龙骨夹层的位置画了三个圈,一个在船头,一个在当中,一个在船尾。
赵二盯了几眼摸不着头脑,扯开嗓子把人叫了过来。
季衡和陈器钻进二号船的底舱,石大早趴在龙骨护木上,指节在三个地方叩响。
季衡贴着木头听了声,从皮囊里取出撬棍。
护木给撬了开来。
看清里头嵌着的东西,季衡手里的铁棍停了停。
那是一根半尺多长的木楔子,两头细、当中粗,外头抹了厚厚一层矿脂,卡在龙骨跟挡板的牙缝里。楔子肚子上掏了个槽,槽里顶着片铜簧,簧头上扣着块指甲盖大小的硬盐粒。
陈器半跪在地上瞅了半天,脸色变了。
“深水化盐楔。船要是吃水压过八尺,水把盐块化开,铜簧就弹出来,木楔两头没了依托,龙骨的缝隙直接撕开。”
季衡在船头和船尾顺手又起出两枚。
三根油乎乎的木楔排在甲板上,矿脂在灯光底下泛着乌光。
赵石快步跑过来,蹲下端详了一阵。
他把木楔翻了个面,粗手摸在尾端一道凹进去的卡扣上。
那是个鲁班扣。
赵石认得这个手艺。三十一年前在造办处学徒,公输亢教过这个收口路数,扣牙朝左,留了半分虚位。
全少府就他一个人这么留缝。
“公输亢。”赵石把木楔搁回板上,语气沉了下来,“他留了扣,防着官府把船扣了。要不是石大石二认得路数,船一进深水就得沉底。”
石大在旁比划着手势。赵二看懂了大半,原先在瑞昌号上,每回出海都得由他们俩潜水摸摸木楔松没松。
陆广提着药箱从医棚走过来,手上套着鱼鳔皮,捏银针从木楔上挑下一撮矿脂。
针头上沾着暗红色的细粉。
陆广举到火边瞅了瞅,放鼻子底下嗅了两下。
“赤铁石粉,碾得很细,沙丘这边没这料子。”
宋芷拿过银针细看了几眼。
“琅琊台。”宋芷说得笃定,“琅琊台东边崖底的赤铁砂坑里才出这红粉,我爹留下的旧海图上写过。”
秦风靠在甲板栏杆边上,看着地上的木楔子。
公输亢人在琅琊台,用那边的矿脂封着木楔,三十一年没烂。
手艺还在,人也没死,一直帮着胶东田氏打理这摊买卖。
三天后的分矿,背地里不知道还藏了什么。
栈桥那头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
丁九从望塔方向连滚带爬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直往东边海面指。
“将军,大祭酒,扣在港外的胶东船工里有眼线,趁着天黑朝东海放了个竹哨风筝,顺着西风往琅琊台飘过去了。”
韩信按着腰上的刀站直了身子。
秦风转头朝东面看去,风里隐隐约约飘着细微的尖响。
“公输亢三天后就知道咱们要去了。”秦风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那就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