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石把青铜机芯翻过来的时候,舱里的油灯晃了一下。
“少府左工室·公输”七个字錾得很深,笔画里还嵌着铜锈和火油残渣。
韩信伸手拿过机芯,对着灯看了看齿轮咬合的位置。
“左旋,虚位半分。三十一年前少府的定制规矩,外头仿不出来。”
秦风把机芯接回来,搁在案上。
“十里。”
他说了个数。
韩信点头。
十里外就是琅琊台主海域,公输亢的座舰就停在那片水面上。三十一年前从少府跑出去的副大匠,顶着田氏的名头,在齐鲁海商中间混了二十年。
宋芷从测量舱出来,手里攥着刚算完的潮汐表。
她看了眼案上的机芯,低头把潮汐表压在海图边上。
“明日午时祭海,三十六家海商按公输亢的密图同时下锚。”宋芷拿铜签在图上点了三处红圈,“三处矿口,全在活泥悬空层上方。”
秦风拿起机芯掂了掂。
“丁九,琅琊台方向有什么动静。”
丁九从底舱口探出脑袋。
“灯火通明,鼓乐声隔着水面都听得见,像是在办酒席。”
秦风把机芯装进布袋,丢给张良。
“归档。”
秦风站起身走到船楼外头,扶着栏杆往东看。
十里外的海面上映着一片亮光,那是琅琊台锚地三十六家海商船队的灯火,连成好大一片,把海水照得发亮。
亮光正中间,有一团光比周围高出两截。
五层甲板的大船,桅杆上挂着六串灯笼,最顶上一盏是田氏的赤底金鱼旗。
那是田横的五牙大舰。
秦风看了一会儿,折返回舱。
“钱易。”
“在。”
“把沙丘港那本总账拿出来。”
钱易从箱底摸出一本厚帛册,封皮上盖着少府的铜印。
“大祭酒要哪一页。”
“百倍收益那页,对折摊开,搁桌上别动。”
秦风坐回马扎,端起凉了的参茶。
“等着。”
——
亥时刚过,海面上泛起了雾。
三艘小舢板从琅琊台锚地的方向摸过来,划桨声压得很低,在浪头里一晃一晃的。
赵奉站在船帮边上,手扶着刀柄。
哨兵用暗号灯晃了两下,舢板跟着回了三下。
赵奉转头看韩信。
韩信摆了下手。
三艘舢板靠上镇海号,爬上来三个人。
头一个长得矮胖,穿着靛蓝绸衫,腰里挂着玉佩,上了甲板先躬身作揖,两只手直抖。莱州孙记的大掌柜孙七爷。
第二个瘦高个,脸上有道旧刀疤,即墨陈家的当家陈四。
第三个年纪最大,六十来岁,胡子头发全白了,北海刘记的老东家刘半城。
三个人站在甲板上,踩着湿漉漉的船板,四处打量。
船身两边立着厚实的青鳞钢挡板,抛射架上拿油布盖得严实,隐约透出黑陶瓮的影子,船头还架着那个八百斤重的开路钢犁。
孙七爷干咽了口唾沫。
秦风从船楼里出来,手里端着茶碗。
身上没穿官服,就一套粗灰布短衫,脚踩草鞋,头发拿根竹簪子随便别着,瞧着跟码头扛大包的差不多。
孙七爷愣在原地。
“三位是来探虚实的。”秦风找了张矮凳坐下,“行,虚实都在这儿,随便看。”
他朝钱易递了个眼色。
钱易把总账拍在矮桌上,翻到百倍收益那一页,账面朝上摊着。
“沙丘港三号水道专案,前后投入铜料、精铁、工钱、船损、火药加起来折银一千九百两。截至今日,缴获瑞昌号五艘千石船、精铁包芯索八百斤、寒水硝石三千斤、猛火油四百桶、精铜两千斤,加上矿脉估值,折银二十万四千两。”
钱易拨了下算盘珠子。
“一百零八倍。”
三个掌柜低头看账本上的字,笔迹整整齐齐,每道账目底下都印着少府的骑缝章和经手人画押。
刘半城伸手翻了两页,手指落在工匠日薪那一栏。
“少府的铆工,日薪四十钱?”
钱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