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口千斤铁锚砸进水底,动静沉闷,震得水下发晃。
镇海号的船板跟着晃了两下。
丁九趴在铜管边上报数,声音压得低:“入泥深四尺,绞盘吃力正常,水底下暂时没别的大动静。”
公输亢站在五牙大舰船头,沉香木杖横在跟前,两手搭在杖头,脸上的老皮舒展开来。
他转过头,朝二十丈外的镇海号看,目光落在站在船帮边的宋芷身上。
“宋平的丫头。”
公输亢嗓门不算大,但这会儿海面上风小,声音传得清楚。
“你爹当年算了一辈子,临了还是把自己算进了海底。你拿着他那张破表到处唬人,说什么泥层西移三丈,老夫在这片水底走了二十年,每一块礁石上的贝壳纹路都摸得比你爹的脸熟。”
他拿木杖朝水面点了两下。
“安安静静看着,看看你爹那套算法,到底值几个钱。”
宋芷站在镇海号左舷,手里攥着一把竹算筹,没抬头,也没接话。
齐老七蹲在她脚边上,两手扶着水温铜管,盯着管口的刻度线。
韩信站在船楼外头,手按着铜滴漏。
秦风坐在马扎上,参茶就搁在膝盖旁,两只草鞋搭在甲板边上,晒着脚趾头。
三息过去。
海面上还是平平的。
公输亢笑了笑,朝后头的水手摆手。
水手们抓紧斜索绞盘上的麻绳,往南边硬拉。
那根斜索连着水底暗礁上预埋的滑轮,从镇海号吃水线底下横穿过去,扣在一号矿口的锚柱上。
真拉紧了,少府的船就得被拖进深锚区。
阿蘅守在舵位上,右手搭着舵杆,左手扣着铜哨。
镇海号船身顺着力道往南滑了半尺。
阿蘅吹了声短哨,舵杆顺势往右推了三寸。
船身稳稳停回原地。
陈器从底舱钻出半个身子,朝阿蘅比了个手势。
斜索的拉力全被舵角给卸掉了。
镇海号就停在宋芷昨夜画出的红线外头,一尺都没多挪。
公输亢见对面的船纹丝不动,眉头皱起来,扭头喊:“加力。”
绞盘跟着转了两圈。
水底下猛的传出一声脆响。
斜索直接断了。
预埋滑轮被锚柱根部塌下来的硬泥壳子卡死轴承,铁轮挤死在石头缝里,绳索拉得太紧,从最薄的接口处崩开。
断索甩回水面,抽出一长串白沫。
公输亢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
韩信低头看铜滴漏。
“四息。”
齐老七报数:“表层水温降了半度,浮标朝东漂了两寸。”
宋芷拨弄手里的竹筹,筹尖在掌心排成一排。
她抬起头,轻声说了一句:
“海底泥层三十一年西移三丈一尺,一号旧坐标正下方的承托层早空了。”
声音不大,传不过去。
她就是念给自己人听的。
韩信盯着滴漏里细沙往下落。
“五。”
“四。”
“三。”
齐老七把手从铜管上缩回来,退了两步。
“二。”
宋芷把算筹收回手里攥着。
“一。”
海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听着极沉,震得镇海号的船底板嗡嗡作响。
一号坐标那块海面先往下塌了三尺。
紧接着整片水面直接掀开。
黑泥、贝壳碎渣混着冰冷的海水往上冲起五丈高,兜头砸在最近三艘田氏铁甲船的甲板上。
大水砸回去的地方,直接凹出一个十来丈宽的大坑。
海水往坑里倒灌进去,转眼卷起一个大冷水漩涡,水流打着转往四周硬扯。
十几口千斤铁锚全陷在垮掉的泥壳里,重链子拖着船身往水底下扯。
八艘田氏大船的铁锚被滑下去的硬泥死死压住,绞盘上的铁索拉得笔直,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五牙大舰前甲板上那座青铜大绞盘硬撑了两息。
到了第三息,铜齿轮当场崩碎。
碎铁片横着飞出去,把周围的田氏亲卫打倒一片,有人捂着脸打滚,有人